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考》(項目批準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三)賀鑄詞的題材與思想意義
3,擬思婦詞——《古搗練子》六首
從題材、內(nèi)容的角度來巡覽,早在賀鑄這組擬思婦詞之前,自晉到唐,不少詩人都寫過《搗衣》《搗衣曲》《搗衣篇》。文意相近似而命題不同的篇章,更不可一一數(shù)。但從藝術表現(xiàn)的角度來審視,賀鑄的這組擬思婦詞,還是有自己的特色,可圈可點。
我們先來讀幾首南北朝時期的同題材之作。
南朝梁武帝蕭衍:搗衣詩
駕言易水北,送別河之陽。
沉思慘行鑣,結夢在空床。
既寤丹綠謬,始知紈素傷。
中州木葉下,邊城應早霜。
陰蟲日慘烈,庭草復蕓黃。
金風徂清夜,明月懸洞房。
裊裊同宮女,助我理衣裳。
參差夕杵引,哀怨秋砧揚。
輕羅飛玉腕,弱翠低紅妝。
朱顏日已興,眄睇色增光。
搗以一匪石,文成雙鴛鴦。
制握斷金刀,薰用如蘭芳。
佳期久不歸,持此寄寒鄉(xiāng)。
妾身誰與容,思君苦入腸。
南朝梁·王僧孺:詠搗衣詩
足傷金管遽,多愴緹光促。
露團池上紫,風飄庭里綠。
下機騖西眺,鳴砧遽東旭。
芳汗似蘭湯,雕金辟龍燭。
散度廣陵音,摻寫漁陽曲。
別鶴悲不已,離鸞斷還續(xù)。
尺素在魚腸,寸心憑雁足。
北周·庾信:夜聽搗衣詩
秋夜搗衣聲,飛度長門城。
今夜長門月,應如晝?nèi)彰鳌?/span>
小鬟宜粟瑱,圓腰運織成。
秋砧調急節(jié),亂杵變新聲。
石燥砧逾響,桐虛杵絕鳴。
鳴石出華陰,虛桐采鳳林。
北堂細腰杵,南市女郎砧。
擊節(jié)無勞鼓,調聲不用琴。
并結連枝縷,雙穿長命針。
倡樓驚別怨,征客動愁心。
同心竹葉椀,雙去雙來滿。
裙裾不奈長,衫袖偏宜短。
龍文鏤剪刀,鳳翼纏篸管。
風流響和韻,哀怨聲凄斷。
新聲繞夜風,嬌轉滿空中。
應聞長樂殿,判徹昭陽宮。
花鬟醉眼纈,龍子細文紅。
濕摺通夕露,吹衣一夜風。
玉階風轉急,長城雪應暗。
新綬始欲縫,細錦行須纂。
聲煩廣陵散,杵急漁陽摻。
新月動金波,秋云泛濫過。
誰憐征戍客,今夜在交河。
栩陽離別賦,臨江愁思歌。
復令悲此曲,紅顏馀幾多。
不錯,思婦是有體態(tài)、容貌的。但像蕭衍筆下之所謂“輕羅飛玉腕,弱袖低紅妝。朱顏日已興,眄睇色增光”云云,與“搗衣”之主題有什么必要的聯(lián)系呢?
夜間搗衣是需要照明的。但用得著像王僧孺筆下之所謂“雕金辟龍燭”那樣,去渲染蠟燭的名貴嗎?
剪裁征衣是需要工具的。但像庾信那樣用“龍文鏤剪刀”去強調裁縫器具的精致,又有什么意義?
在石砧上用木杵搗衣,是會發(fā)出聲響的。擬之以音樂,也不是不可以。但像王僧孺、庾信那樣,用著名琴曲《廣陵散》、著名鼓曲《漁陽摻》作比,未免刻意做作了。
對讀之下,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賀鑄這組詞沒有浪費一點筆墨去描寫思婦的體態(tài)、容貌,搗衣的聲響,乃至照明設備、裁縫工具等無關宏旨的物事,而是將所有的篇幅都用來展示思婦的感情波瀾,將所有的筆觸都用來刻畫思婦的內(nèi)心世界。這樣,所作便產(chǎn)生了叩開讀者心扉,使讀者哀其哀、怨其怨的藝術感染力量,不像上舉南北朝作家的同題材作品,徒以華麗的辭藻炫人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