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名篇鑒賞(一〇三)
—— 晏幾道《浣溪沙》
日日雙眉斗畫長。行云飛絮共輕狂。不將心嫁冶游郎。
濺酒滴殘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一春彈淚說凄涼。
此首題詠歌女,采用詞人視角,第三人稱代言。
起句“日日雙眉斗畫長”,從畫妝切入,日日,天天如此也。歌女為吸引游客,每天都要描眉暈眼,勻臉點唇,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是職業(yè)生涯規(guī)訓(xùn)出的生活習(xí)慣使然。這一句借自秦韜玉《貧女》:“敢將十指夸針巧,不把雙眉斗畫長?!狈雌湟舛弥?。“夸針巧”是貧女為人傭工的生存需要,“斗畫長”是歌女隨人啼笑的生存需要,在本質(zhì)上她們是一樣的,都是一種被動的因應(yīng),都不是主動選擇的結(jié)果,反映出作為第二性的女人在男權(quán)社會里的處境和命運?!岸樊嬮L”的“斗”字值得玩味,一者是天生麗質(zhì),心性又爭強好勝,要和眾人比個高低,以此證明自己。二者是行業(yè)生態(tài),內(nèi)部競爭激烈殘酷,為招攬客人,必須把自己的雙眉描得更長,把自己打扮得更為漂亮。
二句“行云飛絮共輕狂”,描寫歌女的行為舉止,連用“行云”“飛絮”兩個比喻,云和絮皆質(zhì)輕之物,受制于風(fēng)吹氣流,飄移飛舞,無有定止,給人以“輕狂”的印象?!靶性啤敝?,用《高唐賦》語典,切合歌女的身份?!帮w絮”之喻,應(yīng)是借自杜甫《絕句漫興》的“癲狂柳絮隨風(fēng)舞”,形容柳絮在風(fēng)中狂飛不止的樣子,那也是受到外力支配不能主宰自我的結(jié)果。所以說,“輕狂”只是一種表象,是迫不得已的生存處境中的身不由己的反應(yīng)。歌女的“輕狂”,亦當(dāng)作如是觀,而更多一層自矜自哀的消極對抗的發(fā)泄意味。
于是有了第三句的歌女心理描寫:“不將心嫁冶游郎?!币坏S落風(fēng)塵,即便是待價而沽的守身如玉,也已沒有可能。那就退而求其次,不能守身,那就守住自己的心。長期的職業(yè)生涯,她早已看透了那些追歡買笑的“冶游郎”們,多為滿足一時之欲望而來,缺乏真情,難以長久,無法指靠。對于他們的行徑和嘴臉,歌女是厭惡和鄙視的,所以決不能把自己的愛情交付給他們。歌女的內(nèi)心堅持,與她的輕狂舉止形成反差巨大的對比,顯示她的理性意識的覺醒,她對個性獨立和人格尊嚴(yán)的勇敢追求。這一句來自李商隱《無題》的“不知身屬冶游郎”,但是變李詩的被動無奈為主動選擇,表現(xiàn)出歌女試圖掌握自身命運的積極人生態(tài)度,價值和意義高出李詩許多。“心嫁”的造語,亦堪稱新奇不俗。
下片前二句“濺酒滴殘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描寫歌舞熱鬧場面。前一句說唱歌宥酒時縱飲,濺出的酒水灑落到歌扇上,扇面的題字都漫漶了。后一句來自于良史《春山夜月》詩句“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說歌女折花把玩插戴,舞衣熏染上濃郁的花香。這兩句寫歌女的日常生活,字色穠麗,情緒酣暢,正是上片“輕狂”二字的具體展示。但她的內(nèi)心卻是另一種感受,與酒宴歌席上的熱鬧歡樂截然相反,這就是結(jié)句所寫“一春彈淚說凄涼”。整個春天,日日描眉,日日歌舞,日日縱飲,但她并不快樂,她的真實感受是凄苦的。由于堅守自己的內(nèi)心,必然陷于孤獨的境地,終無遇合的歌女哀哀無告,只能獨自流淚,滿懷凄涼。
這首詞的最大特點,就是在人物形象的刻畫上,成功地借助于矛盾律,將人物的行為與心理、表象與本質(zhì)對立起來,使之呈現(xiàn)相互矛盾的狀態(tài),加大文本的張力,收到相反相成的效果,塑造出一個性格獨特的歌女形象。上下片的結(jié)構(gòu)上,都是前二句描寫人物行為,后一句揭示人物心理;前兩句形容表面的輕狂與歡快,后一句展露內(nèi)心的堅守與孤凄。前后的反轉(zhuǎn),形成詞情表現(xiàn)上的跌宕頓挫,強化了詞作的抒情力度。詞中歌女的身上,可以隱約感受到詞人的“癡狂”性格投影,和“傷心人”的懷抱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