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shí)考》(項目批準(zhǔn)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三)賀鑄詞的題材與思想意義
4,懷古詞
陽羨歌·踏莎行
山秀芙蓉,溪明罨畫。真游洞穴滄波下。臨風(fēng)慨想斬蛟靈,長橋千載猶橫跨。〇解組投簪,求田問舍。黃雞白酒漁樵社。元龍非復(fù)少時豪,耳根清凈功名話。
〇宋·史能之《咸淳毘陵志》卷二三《詞翰》四《詞》本篇不題撰人,而前篇為蘇軾《菩薩蠻》(買田陽羨吾將老)。明·沈敕《荊溪外紀(jì)》卷一二亦作蘇軾詞。
按,《咸淳毘陵志》卷一八《人物》三《寓賢·國朝》又曰:賀鑄尤長于樂府,寓居毘陵,著《荊溪集》《陽羨歌》。是該志本即自相牴牾。又,蘇軾詞各本均無此篇,而宋本賀鑄《東山詞》有之。故其為賀鑄之作,毋庸置疑。至于明人《荊溪外紀(jì)》,晚出尤難憑信。
然此雖誤致混淆,亦見賀鑄此詞之藝術(shù)風(fēng)格與藝術(shù)水平皆與蘇軾詞相去不遠(yuǎn)。
〇陽羨:即今江蘇宜興。宋·歐陽忞《輿地廣記》卷二三《兩浙路》下曰:望,常州。今縣五。望,宜興縣。本陽羨縣。
〇本篇當(dāng)作于徽宗大觀三年(1109)以后。按,此作于常州宜興,言“解組投簪,求田問舍”,言“非復(fù)少時豪”,是晚年休官后口吻。賀鑄大觀三年以承議郎致仕,卜居蘇、常二州。《慶湖遺老詩集》補(bǔ)遺《鑄年五十八因病廢得旨休致一絕》曰:求田問舍向吳津,欲著衰殘老病身。詩與此詞語合,此詞系年之上限,蓋據(jù)此而定。
〇山秀芙蓉:李白《望九華贈青陽韋仲堪》詩曰:昔在九江上,遙望九華峰。天河掛綠水,秀出九芙蓉。
〇溪明罨畫: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九二《江南東道》四《常州·宜興縣》曰:圻溪,今俗呼為“罨畫溪”,在縣南三十六里。源出懸腳嶺,東流入太湖。夾岸花竹,照映水中。
罨畫:雜色之彩畫。
〇真游洞穴:神仙洞穴。
真游,唐·李嶠《奉和九月九日登慈恩寺浮圖應(yīng)制》詩曰:閏節(jié)開重九,真游下大千。
真,真人,道教所謂修真得道之人,亦即修煉而成的仙人。《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jì)》載盧生說始皇曰: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氣,與天地久長。
〇“真游”句謂宜興張公洞。《太平寰宇記·常州·宜興縣》曰:張公山在縣南三十五里。山巔空穴到底。郭璞注云:陽羨有張公山,洞中南北二堂。古老傳云張道陵居此求仙,因有“張公”之名。四面水入圻溪。
又,宋·王象之《輿地紀(jì)勝》卷六《兩浙西路·常州》曰:張公洞,在宜興縣南三十五里,自山巔空徹,有水散流。其門三面皆飛崖峭壁,非足力所能到,惟北戶可入。嵌空邃深,石乳融結(jié)。石上有唐人留題,墨跡如新。子隱(按,晉·周處)《風(fēng)土記》云:漢天師張道陵駐跡修行之地。
然以上二書皆不言洞入水下。惟唐·歐陽詢等《藝文類聚》卷九《水部》下《湖》引晉·周處《風(fēng)土記》曰:陽羨縣東有太湖,中有包山,山下有洞穴,潛行地中,云無所不通,謂之洞庭地脈也。又,唐·方干《游張公洞寄陶校書》詩曰:步步勢穿江底去,此中?;D(zhuǎn)身難??芍桩?dāng)有傳張公洞潛通于水下者。賀鑄詞蓋出此類。
〇斬蛟靈:謂晉·周處,字子隱,陽羨人。相傳其年少時兇強(qiáng)俠氣,為鄉(xiāng)里所患。當(dāng)?shù)厮杏序裕街杏谢?,皆為害百姓。人稱“三橫”。或勸其殺虎斬蛟,實(shí)望“三橫”唯馀其一。于是周處刺殺虎,又入水擊蛟。經(jīng)三日三夜,鄉(xiāng)人以為周處已死,更相慶賀。誰知周處竟殺蛟而出,聞鄉(xiāng)人相慶,慚愧不已,從此改過自新,終成忠臣孝子。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自新》。
按,在《世說新語》之前,周處斬蛟之事,已見晉·祖臺之《志怪》:義興郡溪渚長橋下有蒼蛟,吞啖人。周處執(zhí)劍橋側(cè)伺,久之,遇出,于是懸自橋上投下蛟背而刺蛟,數(shù)創(chuàng),流血滿溪,自郡渚至太湖句浦乃死(引自唐·徐堅等《初學(xué)記》卷七《地部》下《橋》)。
靈,神靈。古人以為,杰出人物死后即成為神。
〇長橋千載猶橫跨:宋本《東山詞》卷上,此句僅殘存“長橋”二字?!扒лd猶橫跨”五字,蓋據(jù)《咸淳毘陵志》所錄文本補(bǔ)出。
《太平寰宇記·常州·宜興縣》曰:長橋在縣城前二十步。晉周處少時斬長橋下食人蛟,即此處也。
千載:長橋建于東漢,至賀鑄作此詞時,約已千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