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戲
作者:郝燕飛
“真金子不打不成貨,那鋼刀雖快也要磨,只要你四書五經(jīng)全讀過,你的娘保你去登科”......時間是暮春時節(jié)三月二十晚飯之后,地點在太行深處金牛山下戲場院里,鄉(xiāng)人以最真摯的情感、最龐大的隊伍、最熱烈的鼓樂、最傳統(tǒng)的花戲、最隆重的方式請回靜坐古廟守護鄉(xiāng)土的眾神之后,臺上的鼓板和梆子響了起來,演出的是晉劇傳統(tǒng)劇目《三娘教子》。
臺下靠前的觀眾以老年人居多,大都坐著自帶的板凳,聽得津津有味,我的爺爺奶奶就坐在這個位置。靠后的觀眾基本是干完農(nóng)活兒的中年人,多站著圍烤赤紅的小火,順便照看著一圈又一圈瘋跑的孩童。最后靠北的房檐下,賣小吃和玩具的小販們滿滿地擠著排了一長溜兒......
戲場門口麻糖攤上飄來的陣陣油香,和著多數(shù)人手里摑著的奶油瓜子的甜香,一起組成這個季節(jié)最醇厚的味道。我更鐘情于白天在供銷社站欄柜的售貨員叔叔此時在戲場院里擺出的麻糊餅。因為廟會期間我非常有機會吃上麻糖,四鄰八村走得近的親戚們總會稱上二斤,聯(lián)絡(luò)增進親情。奶油瓜子也是,不論見了哪個兜里裝有瓜子的親戚,應(yīng)該是會抓給我一把嘗嘗。相比較而言,吃麻糊餅的機會就又少了,況且我右手緊捂的衣兜里裝著爺爺前天就給的一毛錢,也只夠買個餅而已。
我將手伸進兜里試來試去,盡管這一毛錢三天來已被我揉捏成一小團,但它在,真真切切地蜷縮在衣兜的角落。我跑到一長溜兒的攤位前,從眾多的圍觀者中擠進去,伸手就把錢遞給那個白天站欄柜的叔叔,告他買個麻糊餅。他接過錢,先忙著給我身邊剛才就站著的幾個小伙伴拿東西,我就站在人群中乖乖地等。終于等到其他人買完了,我興奮地又問:“叔叔,給我拿個麻糊餅!”賣貨的說:“好?。∠冉o錢!”我立馬蒙了:“我剛才已經(jīng)給你了呀!”他卻說;“沒有,要給了錢的話,我早給你拿了!”我瞬間不知該說什么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哇——”地一聲,眼淚順著臉頰嘩嘩地流淌下來。
哭完之后,我畏畏縮縮地去到臺前,找到爺爺奶奶后,話也沒說,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鞍澈涸趺戳恕保棠谭隽朔龊谶呇坨R問我,爺爺也把目光移向了我。不問還好,奶奶這一問更問得我泣不成聲。平息了很久之后,我才一句一句跟爺爺奶奶訴說起麻糊餅攤前的遭遇,可剛說一半眼淚又流,再說兩句抽泣不已......“識破你哇!你爺爺前天才給了你一毛錢!”奶奶心疼地摟著我,又愛又恨又氣人,邊說我邊用另一只手掏著里兜掏外兜,然后是上兜下兜!許是奶奶也沒裝錢,掏遍自己所有的布兜后,她接過爺爺從右側(cè)褲兜里又掏出的一毛錢遞到我手上,叮囑著“俺孩兒要想吃,就再去買一個吧”!“嗯——”,我答應(yīng)著小心翼翼地朝爺爺奶奶身后走的時候,又傳來了奶奶“唉——”的一聲長嘆,不知道是氣我沒出息,還是嫌我又花錢!
這次過來,麻糊餅攤前的人已經(jīng)不多了,我再掏了一毛錢才買到心儀已久的一個麻糊餅。咬一口含在嘴里,酥酥軟軟,夾雜著芝麻香和蜂蜜甜,讓我不忍心迅速咽下。麻糊餅的酥軟香甜,也讓我很快忘記了先前的不快,忘了讓爺爺奶奶嘗上一口。直到散場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也顧不上看天上的星星眨眼,顧不上聽人們議論三娘含辛茹苦。自己鼻子聞聞、舌頭舔舔,唇齒之間依然散發(fā)著麻糊餅的香甜!
真是點點星光閃耀,聲聲戲樂悠揚,柔柔春風(fēng)撲面,濃濃暖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