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故鄉(xiāng)的土炕
作者:彭建國
近日,故鄉(xiāng)鄰里老人過世,我在事主家忙乎了一個星期。此時,正值數(shù)九寒天,雖然開了熱風(fēng)機,睡覺時被窩里仍冰冷得腿都不敢伸。第二天,我便用柴火將新盤的土炕燒起來,睡在上面,整夜感覺身上都是熱乎乎的,心中不由得浮想聯(lián)翩,思緒萬千。
我是在土炕上出生的,土炕有我童年快樂的記憶。土炕,在故鄉(xiāng)人的眼里如同天堂,鄉(xiāng)親們在日復(fù)一日的辛苦勞作后,晚上躺在土炕上酣然入睡,在土炕上繁衍后代,在土炕上喜怒哀樂,又在土炕上慢慢地老去。土炕與莊稼人的日子密不可分,不僅是躺臥睡覺取暖之地,更是體悟生活滋味,涵養(yǎng)殷殷親情的場所。
土炕源于哪朝哪代,無從考究。但我知道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多數(shù)的人家都盤有一面、或幾面寬大敞亮的土炕,大都占據(jù)了近乎半個房間,成為故鄉(xiāng)人生活起居的主要舞臺。
土炕最大的優(yōu)點是花錢少,砌壘容易,冬暖夏涼,睡著舒坦。它看似簡單,可不是一般人都會打造的,絕不比制作一張席夢思床容易。農(nóng)村人通常在房子建好后就開始打造土炕,也習(xí)慣叫“盤炕”。盤炕有“盤”的講究,要緊挨門窗,兩邊或三邊與實墻連體。“盤”的時候,要先用土坯(老家人叫胡基)和泥漿砌壘出若干個立腿,在立腿之間留有一定的空間,煙火通道的走向像蟒蛇一樣盤來盤去,占滿整個炕面。接下來根據(jù)炕面的大小,在炕沿下方留一個或兩個炕口,用以添加柴火。整個框架成型后,在立腿上用“泥基”來鋪炕面,再在上面用泥抹子抹上麥秸泥,薄厚適中,均勻平展,做到既能承受住孩子們在炕面上蹦蹦跳跳的壓力,還能耐得住高溫下的柴火燒烤。盤土炕時火道煙路是一個復(fù)雜的系統(tǒng)工程,考驗著工匠的技藝,好炕既節(jié)約柴火,又滿炕暖和,炕邊還不漏煙。
2008年,我將老宅拆除建成新廈后,請了位技術(shù)高超的盤炕師傅,在新房盤了火炕,一面靠窗,兩面靠墻,炕的前面和整個房間全是白瓷磚貼面,美觀大方,十分漂亮。這種炕與老式炕相比,結(jié)構(gòu)更加合理、科學(xué),主要性能是通風(fēng)、利煙,熱能利用率高,燒炕時屋子里沒一丁點煙味和灰塵,還能把滿屋子都烤得熱烘烘的。
如今,盤炕的“泥基”已經(jīng)沒有人做了,鄉(xiāng)親們開始用水泥制作的預(yù)制板代替,水泥板沒有土坯泥基那樣冷熱宜人,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傳統(tǒng)的老土炕,土炕的土腥味里混合著世事倫常的味道和人間煙火的氣息。
記得小時候,家里條件非常艱苦,盤的炕沒有炕沿和護欄,炕面上鋪了張?zhí)J葦席,炕墻沒有裝飾,幾張報紙當作“圍裙”。一燒炕,煙火伴隨著土腥味直鉆鼻孔,讓人真正體會到了土炕的“味道”?,F(xiàn)在村民的日子富裕了,雖然還睡在土炕上,但裝飾得非常“豪華”,炕面用水泥涂抹,炕沿換上了一寸厚的實木、石材,或用瓷磚做炕沿,看上去十分喜慶美觀。最為明顯的是炕面上多了價值不菲的毛毯,薄厚適中的褥墊和鮮艷的床單。雖說睡在上面軟綿綿的不硌人,但總覺得少了點兒時那種煙火泥土的氣息。
故鄉(xiāng)的土炕,大多連著做飯的灶膛,俗稱“鍋連炕”。灶膛可以燒火做飯,土炕可以取暖,既做了飯,又燒了炕。一日三餐,灶膛的煙火順著炕洞繞來繞去,炊煙從屋頂上的煙囪里涌出來,流向天空,飄向遠方,成為鄉(xiāng)村一道亮麗的風(fēng)景。如果遇到寒冷的天氣,晚飯前再用苞谷稈或玉米芯之類的柴火加燒一次,炕的熱度可以保持到天明,一家七八口人偎依在土炕上,被窩里總是暖暖的,任屋外寒風(fēng)呼嘯,毫不在意,說說笑笑,酣然入睡,感覺整個世界都是溫暖的。
記憶里小時候的冬天,雪總是下得很大,感覺特別寒冷,燒土炕是母親最操心的家務(wù)勞動。母親常常收拾了鍋頭,喂了豬,然后抱回柴火燒炕。柴火多是一些莊稼秸稈,既不能放得太多,也不能放得太少。多了造成浪費,炕太熱燙得沒法睡,還容易引起火災(zāi),太少則炕熱不起來。為了保持炕溫,燒完炕后,母親再從柴草堆里攬回些麥衣或碎柴末,用雙手捧起一點一點地塞進炕洞里,隨后將炕門蓋上,再用棉絮把炕門四周的縫隙塞嚴實,讓它慢慢地燃燒。母親總是把炕燒得熱乎乎的,即使外邊冰天雪地,寒氣襲人,屋子里卻溫暖如春。尤其是坐在炕上時,那絲絲縷縷的熱度慢慢地滲進肌膚,讓人感覺到暖意融融的味道。那時,誰家大人小孩看個頭疼腦熱的小病,請來的赤腳醫(yī)生臨走時丟下一句話,受寒了,趴在熱炕上好好暖暖就好了。我們小孩子有時肚子不舒服,母親和赤腳醫(yī)生說的一樣,讓趕緊到炕上趴一會兒,把肚子里的寒氣憋出來就好了。土炕飽含了母親滿滿的親情與溫暖!
時光荏苒,隨著時代的變遷,農(nóng)村人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作為舊時代縮影的土炕已漸漸退出人們的生活。但每當冬天來臨之時,故鄉(xiāng)溫暖的土炕總會潛入我的夢中,我時常懷念土炕上兄弟姊妹翻來滾去嬉笑打鬧的情景,懷念母親盤坐在炕上穿針引線的身影,懷念父親為我們輔導(dǎo)功課的情景,更想起仍然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父老鄉(xiāng)親。
故鄉(xiāng)的土炕,是鄉(xiāng)土文化的紐帶,傳遞著濃濃的鄉(xiāng)土暖意,沉浸著雖然苦澀但卻彌足珍貴的人生百味。故鄉(xiāng)的土炕,不僅是鄉(xiāng)情的承載,更是潛藏在我心底未泯的情愫。
(備注:此文刊發(fā)于2025年2月25 日《山西農(nóng)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