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用“避諱”故意整事，李賀夢斷仕途
文/郝加獻(xiàn)
（一）父親的名字卻成為詩人仕途的絆腳石
迎接李賀的，除了長安城的第一場雪，還有隱藏在風(fēng)雪之后的陰謀。
李賀的父親李晉肅，名字中有“晉”，與“進(jìn)士科”的“進(jìn)”字“撞衫”。
進(jìn)士科考試，是唐朝競爭最為激烈的考試，能夠金榜題名者百里挑一。“功夫在其外”，表面上的競爭是在考場之內(nèi)，潛規(guī)則在考場以外。
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李賀作為春闈及第的熱門人選，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同場考生的忌憚，有人便開始整事了。
李賀應(yīng)當(dāng)遵守避諱的原則，“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他沒有資格參加進(jìn)士科的考試。
這種說法起始于青萍之末，迅速甚囂塵上，有人干脆向官方做了舉報。
李賀盡管具備引以為傲的才學(xué)和聲名于世的詩作，面對道德層面的指責(zé)，他也無計可施。
恩師韓愈憤憤不平，寫《諱辯》發(fā)聲道：“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jìn)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
所有努力都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無形抹去。
李賀最終沒有能夠走進(jìn)考場。
李賀有著天才的倔強，和身為李唐宗室的傲骨，進(jìn)士科以外的五科，從來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nèi)。
科舉入仕的大門就這樣永遠(yuǎn)關(guān)閉了。
蕭瑟秋風(fēng)吹得大地百草枯干，華山蒼碧的身影傍晚帶微寒。我年當(dāng)二十仕途坎坷不得意，心中愁苦頹喪如衰枯的秋蘭。
衣服爛得像飛鶉，胯下馬如狗，面臨岔路口，拔劍向天發(fā)怒吼。酒店下馬后，脫下秋衣作抵押，請賒給我這宜陽人一壺美酒。
酒醉中我呼喚老天層云不散，萬里白晝頃刻之間一片凄迷。店主人勸我好好保養(yǎng)身子骨，別讓那塵世俗物填塞在心里。
長安城，漫天的風(fēng)雪漸漸停了下來，這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二）雄雞一聲啼叫，天下大亮
這年秋天，李賀住在京都長安朱雀街東第二街的崇義坊，趕上秋雨綿綿，久下不停。他抱恨羈旅，冷雨澆愁，痛苦難耐，寫詩《崇義里滯雨》遣懷。
這是誰家的男兒流落在京城長安，獨自面對寂寞的寒秋？
青壯之年長抱著羈恨，夢中悲泣，只換得滿頭白發(fā)。
像一匹干瘦的馬，以敗草為食，冷雨蕭蕭，水沫漂浮在寒溝。
貢院的舊簾遙看黯然，透過雨幕，聽得見幽幽更聲。
故鄉(xiāng)昌谷的青山，遠(yuǎn)隔在千里之外，在天邊，在云腳的東頭。
自己滿懷憂愁，枕著劍匣入眠，夢中還了自己封侯的宿愿。
成功只屬于少數(shù)人，而且只是一時一地的，苦難和不懈的奮斗才是人生的主旋律。
李賀這位年僅20歲的天才，在面對苦難時，展現(xiàn)出了超乎尋常的豁達(dá)。
友人勸他莫傷心，他回答：聽君一席話，我茅塞頓開，猶如雄雞一聲啼叫，天下大亮，少年應(yīng)當(dāng)有凌云之志，不應(yīng)自怨自艾。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
好友邀他到城外打獵散心，看到滿眼的蕭瑟，李賀生出的卻是萬丈豪情，男子漢大丈夫，可以遭遇生活的困頓，命運的不公，但心志不能沉淪。寒風(fēng)吹過之后，便是滿眼春色。
李賀這個具有大才、豪氣干云的人，卻不被世用，不為人識，流落荒野，引弓把酒，麻衣浴風(fēng)，高唱《野歌》，一吐心中塊壘。
男兒屈窮心不窮，枯榮不等嗔天公。
詩人堅貞的心志，決不為命運的遭遇所屈服;他懷著冷靜的心情思索著人生：
人們一般以為天意偏私，人間枯榮不等;試看寒風(fēng)凜冽終將轉(zhuǎn)變?yōu)榇毫咕G，枝條上輕煙堆籠。
何嘗是枯枝敗葉的形狀，天公何嘗偏私，只有人世欠乏公道!
李賀還未絕望，他幻想著蒼天有眼，會使人間公道得以實現(xiàn)，自己的屈抑窮困也會有伸展舒懷的一天。
但那一天離詩人又會有多遠(yuǎn)呢？
挫折與苦難讓李賀將踏上了遠(yuǎn)離仕途卻成就詩名的道路。
詩人離開了長安這個傷心之地，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昌谷老家。 （三）神鬼引路，詩人再回長安
在昌谷休養(yǎng)期間，李賀結(jié)束了單身生活，一個幸福美滿的家溫暖撫慰著詩人那顆疲憊不堪的心。
后院水井上的轆轤吱呀吱呀地轉(zhuǎn)，水聲滴答作響，繩索聲低慢，李賀對妻子說：我們倆就像這轆轤和繩子，緊緊糾纏在一起，白頭到老，永不分離。
親情為詩人療傷。
但詩意的生活是建立在吃飽穿暖基礎(chǔ)上的，家的重量，讓李賀本就瘦弱的身軀不再挺拔。
這年秋天，在家人的聲聲叮囑中，在妻子的依依不舍中，李賀離開昌谷前往洛陽。
離家時是秋意盎然，到達(dá)洛陽時卻已入初冬，一路走來，李賀迷失了方向，自己該去往哪里？自己該做些什么？自己的未來又會怎樣？
茫然的李賀把希望寄托在神鬼之上。
舊居旁的鄰居家，一位遠(yuǎn)近聞名的卦師，為他推算了前路：南下楚地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向西回到自己的傷心地長安，也許還會有機會。
困頓潦倒的李賀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tài)，在元和六年再度來到長安，門蔭得到了奉禮郎一職。
官職低，俸祿少，但李賀有了與朝中權(quán)貴接觸的機會。
這天李賀收到了邀請，參加一場風(fēng)雅的聚會，李賀的官職和詩才，讓他有了入場的資格。但坐在角落里的李賀難以融入其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宴會的高潮是李憑這位國手的演奏，箜篌聲起，喧鬧的宴會安靜下來，眾人沉浸在李憑的箜篌聲中。
李賀的思緒穿過了時空的桎梏，隨著音樂遨游。
他離開了宴會，離開了長安城，飄蕩到了天界。
他聽到了鳳凰的鳴叫和香蘭的笑聲，看到了跳出水面的魚兒和舞動的蛟龍。
天界的驚艷，神仙大串燒，讓詩人暫時忘掉了現(xiàn)實的不快，人間的煩惱。 （四）為了生活，詩人的腰不得不彎下來
李賀見識到了長安城別樣的繁華，但他的仕途卻毫無起色，他的心也漸漸沉入谷底。
為了獲得升職的機會，李賀挺直的腰也彎了下來。他努力應(yīng)酬于長安的各種圈子中，自己引以為傲的詩文，也成為結(jié)交權(quán)貴時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yún)翘稊佚堊印?/span>
他夸耀別人的寶劍：在太子宮中擔(dān)任正字老前輩的劍厘中，裝著一柄光芒耀眼如三尺秋水的寶劍，它曾上山刺虎、入水?dāng)仳裕瑏須v不凡。
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
他稱贊人家的硯臺：端州石工的手藝真是靈巧如神，磨刀采石山頂上，猶如腳踏青天割紫云。
幸因流浪處，暫得見何郎。
他入宮苑與沈駙馬同游賦詩：京城本是我暫寄的漂泊之地，有幸結(jié)識您——才貌雙全的何郎。
琴堂沽酒客，新買后院花。
他為貴公子新納的小妾賦詩，我想起了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愛情故事，忠心祝福你們像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一樣，不論有多少困難，都能相守如初，白頭不相離。
滿腹經(jīng)綸、絕世天才卻用在了這些雞零狗碎之上，這是李賀本人的悲哀，更是大唐時代的悲哀！
（五）二十歲，心已朽，一眼便能望盡余生
而天子腳下的長安城，權(quán)貴們似乎都很忙。
他們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平叛、收稅、祭祀、宴飲，懷才不遇的人又豈止李賀一人，沒有人真的關(guān)心這位相貌平平只會寫詩的九品小官，李賀所做的種種努力都化為了泡影，升遷之事漸漸變成了水中月鏡中花。
李賀的仕途之心在毫無希望的生活中逐漸消磨殆盡，20出頭的李賀，一眼便能望盡余生，這種一成不變的生活，消磨了他的一腔熱血、滿懷激情，他心灰意冷?！?/span>
他的好友陳商此時正在長安準(zhǔn)備科舉考試，聽聞李賀郁郁寡歡，特意來到李家探望?？吹胶糜亚皝?，不等對方開口，李賀便舉杯相迎。
李賀發(fā)泄過后，溫言寬慰陳商道：你的文采與山齊高，我遠(yuǎn)不能及，我自己還沒有灰心，你也千萬別喪氣。
陳商沒有想到這次會面，不是自己安慰李賀，反而是李賀在寬慰他。 【作者簡介】郝加獻(xiàn)，1962年出生，北京密云人，長期致力于文化散文創(chuàng)作。2022年2月錄入百度百科。
長篇歷史散文《曠世名園圓明園》榮獲紀(jì)念圓明園罹難150周年大型征文優(yōu)秀獎。
歷史文化散文分別榮獲魯迅文學(xué)杯、茅盾文學(xué)杯全國首屆文學(xué)書畫大賽一等獎。
曾出版《我讀毛澤東詩詞》《玉女之殤》《中國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