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本文是鐘振振教授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全宋詞人年譜、行實考》(項目批準號17ZDA255)的階段性成果。
(三)賀鑄詞的題材與思想意義
6,愛情詞
賀鑄同情婦女在愛情、婚姻生活中之不幸遭遇的詞作,除了《陌上郎·生查子》,還有《醉厭厭·南歌子》,可惜該詞下片殘缺了十個字:
紫陌青絲鞚,紅塵白纻衫。誰憐繡戶閉香奩。分付一春心事、兩眉尖。〇怯冷重熏被,羞明半卷簾。歡歸斜□□□□?!酢酢酢酢酢酢⒆韰拝?。
〇紫陌青絲鞚,紅塵白纻衫:紫陌、紅塵,謂京城街道繁華,紅塵滾滾。南朝陳·江總《長安道》詩曰:轟轟紫陌上,藹藹紅塵飛。唐·劉禹錫《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詩曰: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青絲鞚:青絲編織的馬韁繩。南朝梁·梁元帝蕭繹《紫騮馬》詩曰:長安美少年,金絡鐵連錢。宛轉青絲鞚,照耀珊瑚鞭。
白纻衫:白苧麻布衣衫。此指參加進士考試之舉子所穿著的白衣。宋·王禹偁《寄碭山主簿朱九齡》詩曰:閑思蓬島會群仙,二百同年最少年。利市襕衫拋白纻,風流名紙寫紅箋。
此二句,蓋謂薄情郎或尋花問柳,追歡于紫陌之上;或謀取功名,奔競于紅塵之中。
按“紫陌青絲鞚”句,可參看唐·元稹《元和五年予官不了罰俸西歸三月六日至陜府與吳十一兄端公崔二十二院長愴曩游因投五十韻》詩曰:行逢二月半,始足游春騎……名倡繡轂車,公子青絲轡。
又,五代·王定?!短妻浴肪砣?/span>《慈恩寺題名游賞賦詠雜紀》載,唐新進士盧彖托故不赴同年曲江亭宴會,而“以雕幰載妓,微服亸鞚,縱觀于側”。崔沆判罰曰:紫陌尋春,便隔同年之面;青云得路,可知異日之心。
〇閉香奩:即無心妝扮、不事梳妝之意。香奩,女子梳妝所用之鏡匣。晉、南朝宋、齊清商曲辭《子夜歌》四十二首其四曰:自從別歡來,奩器了不開。
〇分付一春心事、兩眉尖:分付,此謂交付。宋·晏幾道《好女兒》(酌酒殷勤)詞曰:待花前細把、一春心事,問個人人。張先《江城子》(小圓珠串靜慵拈)詞曰:曲屏斜燭,心事入眉尖。
〇怯冷重熏被:此詞僅見宋本《東山詞》卷上,原本作“怯冷濃熏被”,文從字順,當以為正。后出本改“濃”為“重”,不足據(jù)。晉·葛洪《西京雜記》卷一曰:長安巧工丁緩者作臥褥香爐,一名被中香爐,為機環(huán)轉運四周而爐體常平,可置之被褥,故以為名。
〇羞明: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卷五《羞》條曰:羞,猶怕也;亦猶云怕見也。陳師道《湖上晚歸寄詩友》詩:紅綠羞明眼,欹斜久病身。羞明,怕光也。
〇歡歸斜□□□□:“斜□”疑當作“斜月”。賀鑄《慶湖遺老詩集》卷八《追和亡友杜仲觀古黃生曲三首》其二曰:歡歸夜何其,月照臨門別。后夜待歡來,開門但明月。
〇醉厭厭:《詩·小雅·湛露》曰:厭厭夜飲,不醉無歸。白居易《不如來飲酒》詩七首其一曰:不如來飲酒,相對醉厭厭。
在以上兩首詞中,賀鑄同情婦女的不幸遭遇,代為控訴那些喜新厭舊、拈花惹草的秋胡式的男人;指責那些一心追求功名利祿,置妻子、家庭于不顧的丈夫,呼吁他們要為兒童著想,為女方的青春與幸福著想。這與《詩·衛(wèi)風·氓》、晉·傅玄《豫章行》詩、唐·李白《妾薄命》《白頭吟》詩、白居易《母別子》《婦人苦》詩、宋·柳永《定風波》(自春來慘綠愁紅)詞等就婦女問題表現(xiàn)出人道主義精神的優(yōu)秀作品一脈相承,客觀上揭露了以男性為中心的封建社會對廣大婦女的精神摧殘,也具有相當?shù)倪M步性和人民性。
【附錄】
《詩·衛(wèi)風·氓》曰: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晉·傅玄《豫章行》詩曰:玉顏隨年變,丈夫多好新。昔為形與影,今為胡與秦。胡秦時相見,一絕逾參辰。
唐·李白《妾薄命》詩曰: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白居易《母別子》詩曰:新人迎來舊人棄,掌上蓮花眼中刺。迎新棄舊未足悲,悲在君家留兩兒。一始扶行一初坐,坐啼行哭牽人衣。
宋·柳永《定風波》詞曰: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消,膩云亸。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