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入存在本質的精神暢游
——閆文盛散文的形與神
作者:曾強
閆文盛數十年來一直是位游離于主流敘事之外的作家。他的寫作受到現代作家和哲學家的啟示,既沒有傳統小說或散文作品普遍設置的情節(jié)迷宮,也不是純粹思辨結晶出的哲學論文。而是以流動或詩意的文字為觸角,以自我夢幻并玩味生活的筆觸,不斷開展探入現實事物存在本質的精神暢游,從而在當代散文創(chuàng)作中開辟出一種獨特的疆域。
閆文盛堪稱是時間褶皺里的存在勘探者。他在《主觀書》的序篇寫下:“鐘表制造了時間的假象,而我的生命在無數個此刻同時活著?!彼P下的時間不再是單向箭頭,而是無數記憶碎片在意識深潭中的沉浮聚散。當《明月仍在頭頂》(《火花》2025年第2期《一種與書寫相關的時間標本》)中主人公在月圓之夜凝視月亮時,“月亮長出了一雙眼睛望著他……嫦娥的目光深邃而陰沉”,物理時間的流逝被解構成光影的變形記,“他老了十歲”。這種對時間感知的異化處理,使其文字具有現象學懸置的存在特質。閆文盛通過剝離日常經驗的慣性外衣,讓時間顯露出原始肌理。而《毀壞》(同前)的描述,則通過“親手毀壞了許多東西”,體驗靈魂存在的殘缺,感受世間存在的冷暖,讓時間在毀壞中得以建立。
閆文盛對語言的焦慮也近乎偏執(zhí),他試圖努力探究詞語煉金術,打破語言困境?!兑环N與書寫相關的時間標本》里那個反復區(qū)分“同一日”的作家,恰是其寫作姿態(tài)的隱喻——在詞與物的裂縫間,尋找不可能的絕對對應,也在探究可能的堅持或“跳躍”。他這種拆解語言的執(zhí)著令人想起維特根斯坦對語言的批判:“我的語言諸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諸界限?!边@種語言批判在閆文盛的《靈魂傳》中達到極致。他既承認靈魂“大體是無窮的,連綿的復數”,從嫩芽到滄桑的枝葉,從認知到感受,從個體到眾生,從人生到自然,從運動到靜止,卻又在“日復一日的書寫中所獲得的經驗變成了浮塵的胎衣”。當語言試圖固定這些轉瞬即逝的鏡像時,詞語本身也成了被折射的對象。閆文盛這種自反性寫作,每個詞語都在自我解構中指向更深的沉默和自省。
閆文盛作品哲學性最顯著的呈現,更在于他對庸常之物的神圣化書寫。如黃昏的景物、年齡的延伸、露珠的生滅,乃至一棵樹、一只鳥、一塊石頭,等等,種種被日常生活湮沒了無數遍的物象及物件,都能在他的顯微鏡式的凝視中迸發(fā)出形而上的光芒。他的《沉默的石頭》(《小說林》2023年第6期)通過石頭與古人、與青苔、與狐貍、與樹木、與清風等對話的描述,在諸多物與物象的痕跡中,用心照見萬物存在。這種對物的敘事策略和風格完全顛覆了傳統文學的象征體系。當一粒種子可以觀察到孔子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窘態(tài),種子就成為測量時間密度的標尺(《主觀書I,不一樣的種子》),當《夜里,溫度漸漸降下》被解讀為人類的集體心電圖(《星辰之眼》發(fā)表于2019年《青年作家》),物的物質性與人的精神性達成量子糾纏。他的這種書寫方式,使物不再是沉默的背景板,而是具有能動性的存在主體。
當然,閆文盛筆下的“我”就像哲學的辯證思維一樣始終處于流變狀態(tài)。就像《沉默的石頭》一樣,他猶如會分身術的魔術大師,在諸多層次和緯度的敘事視角里相互辯難,構成復調敘事的當代變奏。其中每個“我”都是棱鏡中的一個切面,在互相映照中折射出存在的多義性。這種自我解構的勇氣,接近??隆白晕壹夹g”的哲學實踐——通過持續(xù)不斷的自我書寫,將主體性鍛造成永遠未完成的作品。他在《思考既是加強又是道別》(《火花》2025年2期《一種與書寫相關的時間標本》)里,用思考的跌宕感知時間的流逝。“內在之神聲如洪鐘,而外物皆安泰靜謐。”這種充滿悖論的頓悟,揭示世間各安天命的本質。但閆文盛并未陷入虛無主義的泥沼,他讓破碎鏡片中的每個碎片都成為完整的宇宙。這種幾乎無處不在自我鏡像的無限分形,為他的文學作品鐫刻出深深的印跡。
作家是感性的,其實更多是理性的。作家是時代的,其實更是時代的顯影。在這個故事至上的“口述”時代,閆文盛的作品其實并不具有故事性和世俗性,更多具有“思辨”的精神性和哲理性,如同逆行在文學中的哲學舟楫。當然,他可能并非試圖用數百萬字“思辨”性文字建構起一座體系化的思想城堡,而是在語言的廢墟中進行時代的現象學考古。當多數作家在敘事跑道上加速時,他選擇用心在詞語的裂縫處深潛,打撈被日常經驗遮蔽的存在本相。這種寫作注定是孤獨的,卻開辟出通向哲學腹地的秘密小徑。在這個意義上,閆文盛不是用故事演繹哲學,而是將寫作本身變成哲學行動。
[作 者 簡 介]:曾強,1967年生。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現任山西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大同市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大同市寫作學會副會長,大同大學客座教授。發(fā)表作品200多萬字,出版文藝評論等作品7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