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掌紋撫摸山河
——《千年一城》序
作者:蔣 藍
六七年前,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組織了數次大巴山采風活動,登米倉山,浴恩陽河,品巴山雀舌,游白衣古鎮(zhèn),探光霧山·諾水河世界地質公園溶洞,我采訪了祖孫三代為紅軍守陵的通江縣嘯口村的聶正遠王秀青夫婦,還在米倉古道昔日最繁華的集鎮(zhèn)、有“小上海”之譽的恩陽古鎮(zhèn)舉辦過文學講座……往事歷歷在目,見證了我在這片紅色大地的蹤跡與心路。
讀到巴中作家李繼鰲的散文集《千年一城》,心頭一喜。與我一樣,繼鰲是吃新聞飯的,他以捕捉新聞的敏感與剪裁,輔之以歷史的還原法,再用文學的筆觸予以跌宕展開,他的寫作強力彰顯了“我手寫我心”的主張。記者的敏感與洞察力一旦被挪移到非虛構寫作場域,他不但能仔細拂去歷史地表上的遮蔽物或南轅北轍的迷魂陣,還竭力追蹤事物的蛛絲馬跡,找到歷史事件的原點。繼鰲抓起了巴山的泥土,而那些蟄伏在泥土里的夢,開始在光照下流出了久違的眼淚……
因為向往歷史,所以心懷淡泊;因為追求人事的真實性,他在茫茫山野阡陌間銳意探尋,讓那些湮沒于時光里的歷史碎片重新得以曝光,得以重塑,得以復原。他喜歡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藝術地付諸筆端,與歷史敘事融為一體,深刻且有力地表達了我們置身的時代的復雜經驗和歷史記憶。
《千年一城》收錄的23篇文章,宛若從大巴山拾取的23塊切片,由此精心組構出古城巴州的來路與去向,以及巴州城的數次轉身。白云蒼狗下的桑田滄海,他筆下的詩歌、歷史散文等體裁所昭示出來的巴州,就是人們置身的這個鮮活的巴州!他所講述的“巴山故事”,就是我們的故事。他的語言趣旨與復原的歷史形象,豐富、拓展、細膩了人們對這片紅色地區(qū)的歷史體驗、民俗感覺與文學的觸覺。
記得有一年的夏季,我第一次拜謁南龕山,當時我正在準備《成都傳》的素材。對嚴武這樣一位于西南、于成都、于杜甫不可或缺的唐代重臣,自然分外關注。乾元三年(760)4月13日,嚴武在巴州上奏唐肅宗的《奏請賜巴州南龕寺題名表》,伏望“敕旨:其寺宜以光福為名”。是年肅宗李亨便敕旨“光福寺”匾額,意為長懸日月之光永照南龕山。而對于南龕云屏石下的“杜甫洗墨池”,我知道這就像遍及各地的蘇東坡遺跡一樣,不大可信。
讀到李繼鰲的《嚴武、杜甫與阿來》一文,經過他的細致爬梳,嚴武官宦巴州,證據出自《新唐書》。但杜甫肯定沒有到過巴中!他做到了實事求是,已不容易!稍顯遺憾的是,李繼鰲到此停筆,未能進一步一探究竟。
仇兆鰲在《杜詩詳注》里如此評價嚴武:“考嚴武生平所為多不法,其在蜀中,用度無藝,峻掊亟斂(剝削很重),閭里為之一空。唯破吐蕃、收鹽川,為當時第一功。(杜甫)禱云‘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誠實錄也。至比之為諸葛、文翁,不免譽浮其實。噫,唐世人物,如嚴武者何可勝數?而后人至今傳述,公之有功于武多矣。”這樣的評價,我認為是公允的。值得補充的一個細節(jié)是,嚴武暴亡(多半屬于謀殺)于成都時,母親裴氏尚健在。母親痛哭一番后,又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說:“而今以后,吾知免為官婢矣?!边@一真情流露,反映了這樣一個客觀現實:鑒于兒子的暴虐與官場的險惡,母親日日夜夜提心吊膽,一旦兒子受到“王法”制裁或失足于宦海,她也必然會受到株連,大概有沒入官府進而做婢女的命運。如今兒子已死,這個威脅總算解除了,自己也不會于垂暮之年蒙受羞辱。嚴武死時,杜甫已經54歲了。由于失去了嚴武這個靠山,杜甫不得不東下夔州(今重慶市奉節(jié)縣),又輾轉漂泊于湖北、湖南,在凄苦漂泊的小船上,去接近生命的大限……
這樣的敘事,基于我在《蹤跡史》與《成都傳》里提出的基本觀點:非虛構寫作大于、高于新聞特寫、紀實文學的最大特點,在于它強調的是以在場的方式呈現歷史往事、現實真相,并將寫作者的思想、情感、觀點等隱藏于描述的細節(jié)當中。而凸顯大眾而非強勢集團的真實生活與情感,又成為非虛構寫作的價值向度。所以說,非虛構寫作就是典型的大地寫作。我認為,漢語非虛構寫作盡管源自歐美的非虛構寫作,但經過十幾年的發(fā)展,漢語非虛構寫作逐漸形成了一些獨有征象,具有五個典型特征:其一,作家全副身心的在場性;其二,具有正義價值觀念的真實記錄性;其三,構建獨立的、具有個人文體意識的文本性;其四,富含多學科學識與思辨的跨文體結構性;其五,作家還需要鉤稽歷史通往現實的圖像譜系性,由此構成文圖互嵌的景觀。
以此來觀照《千年一城》,優(yōu)點恰如前所述。而寫作者的“在場性”的意義與價值,尤其是對于文學的立場呵護,希望李繼鰲在未來的寫作里得到進一步的強化與凸顯。
英國詩人葉慈說過,寫詩是“身體在思想”。李繼鰲的寫作是把歷史納入時代的坩堝里去重鑄詞語。在他富有個性的言說里,我們已然可以目睹巴州之于時代的血脈關系。
在此祝賀李繼鰲的散文集《千年一城》的出版。他葆有的大地激情與歷史正義,書寫著屬于這個時代的精氣神。
以掌紋撫摸山河!這就是非虛構作家們的夢想。
置身過于喧囂的現實,做一位扎根大地、書寫大地的作家,恰如周克芹先生所言,作家要努力做到“面對生活,背對文壇”。這句話,我更愿意與李繼鰲共勉。
[作昔簡介]:蔣 藍(中國作家協(xié)會散文委員會委員,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