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品紅樓》序言
孫偉科
去年深秋的時候，聽到吉林省文化界的一位朋友說，本省有位紅學愛好者把對《紅樓夢》的理解、品評寫成了一首首詩作，并醞釀成集，囑我作序，我感到很新奇。后來經(jīng)友人介紹，我認識了這位“詩品紅樓”的同志杜慶春，并見到了他的詩作《詩品紅樓》。我曾見當代人寫《紅樓夢》題詠詩，但僅是即興感懷的一兩首而已，當慶春同志將厚厚的一本品讀《紅樓夢》的詩作交給我看時，滿是驚喜。
詩，作為一種文學體裁，通常以豐富的想象和直接抒情的方式，來反映社會生活與個人情感。在多數(shù)人的記憶里，無論唐詩宋詞還是現(xiàn)代人寫的古體詩，亦或新詩，其題材基本離不開自然景觀、社會現(xiàn)實或人情冷暖。而杜慶春同志竟以詩歌的形式品讀一本文學經(jīng)典，《紅樓夢》的思想內(nèi)涵、人物形象、故事場景，甚至其中的花草樹木、物件用品、醫(yī)藥美食，在慶春同志的筆下竟化成一行行詩句，形象逼真、新穎別致。
《紅樓夢》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封建社會由盛而衰的歷史必然。它所描寫的不是“洞房花燭、金榜題名”類花好月圓的愛情故事；而是貴族青年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之間的戀愛和婚姻悲劇。
小說的巨大社會意義在于它不是孤立地去描寫這個愛情悲劇，而是以這個戀愛、婚姻悲劇為中心，寫出了當時具有代表性的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興衰，其中又以賈府為中心，展現(xiàn)了封建社會后期的生活面貌和人生世相，及其深入其里的內(nèi)在矛盾，對處于末世的上層階級和行將崩潰的封建制度作了有力的批判。
《紅樓夢》有“百科全書”“千門萬戶”的說法，作品對當時的社會生活展開了相當有廣度和深度的描寫，其思想內(nèi)容是非常豐富的。慶春同志品讀紅樓的詩作，首先反映了《紅樓夢》的思想內(nèi)容，主要體現(xiàn)在作者的總評詩、紅樓大事等篇幅中，如總評中的一首“長篇畫卷內(nèi)容豐，細品紅樓興更濃。矛盾沖突重疊起，悲劇因素環(huán)繞生。頌揚女性群體美，尊重生命個性明。社會生活多視角，詩性文化貫始終?！睂戀Z寶玉（兩首之一）：“補天余石落人間，功名婚姻兩無緣。閑來喜讀莊子語，平素厭煩賈政言。
金玉佳配定父母，木石前盟毀搖籃。人間悲劇日日有，一曲紅樓唱百年?！薄都t樓夢》的突出成就在于作者塑造了成群的有血有肉的個性化人物形象，小說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多達400多位，這些人物是形形色色的，公子與王孫、主人與奴才、丫環(huán)與小姐、豪強與市儈等。
慶春同志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100多位，通過品讀寫了出來，共計130多首。慶春寫作紅樓中的人物，包括人物的身份、經(jīng)歷、結(jié)論或評價，總體是全面的，而慶春通過分析紅樓中的人物，從中剖析賈家衰敗的根源。比如，慶春筆下的賈母：“雍容華麗富貴身，慈祥面容似可親。
耳聰目明能掌舵，曲雅食香善養(yǎng)尊。寶黛婚姻沒做主，丫鬟攆后死不聞。子孫墮落失管教，一味享樂是禍根?！辟Z赦“榮府長子世襲官，喜財好色為首貪?！罄^無人類豚犬，賈家敗落總根源?！睂戀Z政“ 整日書房讀史經(jīng)，科舉榜上卻無名……虧欠皇家終遭難，表象嚴謹實無能?！弊髡叩姆治鍪巧羁痰?，將《紅樓夢》對封建家族賈府腐朽的批判性給予延續(xù)和彰顯?！都t樓夢》集中描寫了女性的群體美，這在世界文學史上也是極為罕見的，慶春在詩中也給予了充分體現(xiàn)。
如，作者寫林黛玉：“詞賦拔萃總問鼎，容顏嬌美難再尋。”“目含秋波情似水，眉隱春愁憂日昏。”寫薛寶釵：“豐美淑雅頂金簪，母攜進府尋良緣。容貌比肩逢敵手，才思相當遇詩冠?！睂懷毲伲骸懊嫒菘∶阑ò忝?，才華橫溢玉粉妝。
見多識廣訪古跡，踏雪尋梅入畫香?！逼渌鹆晔O人物及香菱、晴雯、襲人、邢岫煙、李玟、尤三姐、鴛鴦、小紅、紫娟、鶯兒、金釧、司棋、春燕、彩云等眾多丫環(huán)、小姐，慶春都一一描繪出來，并體現(xiàn)出各自的個性與美麗，這也是符合《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創(chuàng)作意圖的，反復詠唱出一曲曲青春贊歌。慶春善于抓住人物的特征，去描繪人物，如寫王熙鳳：“人未露面笑聲傳，聰明機敏才貌全。相夫無法唯善妒，管家有方序井然?！睂戀Z探春：“賈政女兒姨娘生，發(fā)起詩社富才情。家貴竟無小姐氣，身強卻有大將風?！睂懪沤勾螅骸肮Ω卟桓呐派?，死后無錢置土墳。舍命施援勇救主，動輒張口罵兒孫?！睂懪排d兒：“ 賈璉小廝口齒尖，評說眾人精準全。心狠手辣是熙鳳，仁慈面善屬李紈?！?nbsp;
由于抓住了人物的特征，《紅樓夢》里的各類人物在作者的筆下得到了藝術(shù)還原，有血有肉、栩栩如生。
在以詩品讀人物時慶春同志還經(jīng)常變換技巧，如寫林黛玉：“梨蕊尤遜三分白，梅花略少一縷魂”。這是化用林黛玉詠白海棠詩“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來描繪林黛玉，不僅寫出了黛玉的美，還道出了黛玉的精神與風骨。
再如寫邢岫煙：“濃淡由他冰雪里，自然也現(xiàn)春花紅?！边@是化用邢岫煙《詠紅梅花》詩中的句子“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它冰雪中”?！都t樓夢》中不同的人物吟詠的詩都與本人的性格、命運相關(guān)，化用本人的詩作去寫人物本身，因結(jié)合文本而更恰如其分。
另外化用《紅樓夢》的詩句，具有原汁原味的意蘊，讀之有身臨其境之感。慶春同志在創(chuàng)作這些詩時，常常引經(jīng)據(jù)典。賈蓉是寧國府賈珍之子，生得面容俊秀，細挑身材，但生活上卻和他父親賈珍一樣荒淫無恥。
作者寫賈蓉：“麗服華冠擁美容，浪蕩公子家難寧。嬌妻竟遭父占有，丫鬟卻被己調(diào)情。常與鳳嬸傳曖昧，又近姨娘亂私通。不肖子孫千千萬，珍蓉二貨勝景升”。三國時期的劉表，字景升，其子為劉琮。
據(jù)《三國志》載，曹操曾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父子若豚犬爾”。烏進孝是寧府黑山頭莊頭，《紅樓夢》寫他歲末趕了一個多月的路程進京交租，向賈珍訴苦年成不好，而賈珍嫌其送的少并表示不滿。
作者寫烏進孝：“進府磕頭后作揖，每當冰雪年關(guān)時。進貢要走三千里，驅(qū)車須用一月期。豬雞珍鳥加活鹿，稻谷熊掌有貂皮。一粒糧食多少苦，衰敗本因忘汗滴?！痹撛姷暮髢删浠昧颂拼罴潯稇戅r(nóng)》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薄都t樓夢》不僅是一幅中國封建社會末期的歷史畫卷，也是一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百科全書，其中一部分屬于中國傳統(tǒng)中的風雅文化：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松竹梅蘭、美食藥酒等等。慶春不僅詩品《紅樓夢》中的人物，還對《紅樓夢》中的器用物品、植物花卉、美食藥物等一一進行了感賦。
扇子在《紅樓夢》中生出許多精彩的故事，既有寶釵執(zhí)扇撲蝶，又有晴雯撕扇，還有賈雨村為賈赦奪扇。慶春的一首《扇子》詩，將這些故事全部串聯(lián)起來：“搖動生風用起涼，文人雅士袖中藏。寶釵執(zhí)扇撲蝴蝶，花柳穿梭灑汗香。撕碎晴雯為哄笑，豪奪呆子竟貪臟。成團三角有多種，敗落賈家歸大荒?！?/div>
大觀園是為賈元春省親所建，是一個花木繁盛的植物王國，后來成為寶玉和姊妹們的青春樂園。瀟湘館是林黛玉的住所，這里的綠色植物較多，以翠竹最有代表性。
竹子在中國文人志士的眼里是氣節(jié)的象征，大片竹林凸顯出林黛玉的孤獨貞靜，高雅脫俗的性格。除了竹子，瀟湘館中還有芭蕉、梨花等。慶春寫竹子：“婆娑竹影映瀟湘，曲徑通幽聞墨香。寶鼎茶閑煙尚綠，雅宅棋罷指猶涼。
七賢余韻留風骨，三步裊娜含淚光。夢幻醒來悄逝去，西風颯颯奏凄簧?！弊髡邚臑t湘館的竹林，寫到室內(nèi)的陳設及其主人林黛玉的雅好，又聯(lián)想到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竹林七賢”，最后寫出了主人的外在特征及悲劇命運。慶春對于蘅蕪苑中的藤蔓，以及海棠花、桃花、菊花、梅花等都有吟詠。
《紅樓夢》對飲食的描寫更是生動全面地展現(xiàn)出了一幅中國明清時期統(tǒng)治階層的飲食畫卷，其中賈府的飲食數(shù)量達百種以上,其品類之盛令人嘆為觀止。
慶春在“紅樓美食與藥物篇”中創(chuàng)作了茄鮺、牛乳蒸羊羔、燕窩粥、人參養(yǎng)容丸、合歡花酒等十幾首詩，每首詩都包含美食或藥物 的文本出處、制作流程、功效等。如果沒有熟讀《紅樓夢》文本，如果沒有對詩詞創(chuàng)作規(guī)律、技巧嫻熟的把握，是無法達到消化、轉(zhuǎn)化再呈現(xiàn)的高度的，即使“品了”，也是難以品出境界的。更難能可貴的是，慶春對《紅樓夢》的源頭、版本、紅學流派以及作者曹雪芹等都有所思考和吟詠。
慶春同志出版過散文集和古體詩集，作為詩人，他已不滿足于用詩來訪尋風花雪月，不滿足于僅僅用詩來表達懷古傷時、歌詠離別愁緒，他完全跳出了這個圈子，打破樊籠，賦予詩作以新的風貌，那就是將《紅樓夢》中的人物與故事，以詩心會詩心，進行詩創(chuàng)的當代化。
他的這部集子不是紅學研究的理論著作，但他卻利用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把《紅樓夢》變成了一本詩作。讀完《詩品紅樓》，仿佛又讀了一遍《紅樓夢》，只不過是我們讀到的是詩化了的紅樓。寫作不是慶春同志的主業(yè)，他是國家公務員，但他自幼酷愛讀書，喜歡文學，多年來吟詩作賦、感興紅樓。慶春同志的文字樸實自然，猶如對白，機趣逢迎，或許正是以詩人之心品讀《紅樓夢》所得的報償。這本《詩品紅樓》給人以啟迪與思考，希望這本《詩品紅樓》能夠在紅學界激起漣漪，也希望慶春同志繼續(xù)研究紅學、筆耕不輟，創(chuàng)作出更多更優(yōu)秀的作品。
2024年1月16日于北京
【孫偉科，為中國紅樓夢學會會長、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所長、《紅樓夢學刊》主編、教授、博士生導師】
跋
杜慶春
我2017年出版的詩集《詩韻旅痕》曾收錄了我寫的五首《紅樓夢》感賦詩。
在1987版電視連續(xù)劇紅樓夢播出時，因時間問題，只斷斷續(xù)續(xù)看過幾集。由于特別喜歡，2020年下半年我又重新看了一遍該劇，看完后便感賦紅樓，并寫了賈母等《紅樓夢》主要人物，后來一發(fā)不可收，于是把紅樓夢中出場的有事跡的人物都寫了出來。
截止2021年年底，已寫出110多首。 在2022年年初的時候，我感到腦子里的《紅樓夢》人物已寫盡了，情不自禁又再讀《紅樓夢》文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
但我讀完上卷后，僅僅寫出兩首詩，即秦業(yè)（秦可卿與秦鐘之父）和醉金剛倪二。
此時，我意識到光品評《紅樓夢》人物是遠遠不夠的?！都t樓夢》描寫了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之間的戀愛和婚姻悲劇，寫出了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興衰，并對當時的社會生活展開了相當有廣度和深度的描寫，其思想內(nèi)容是非常豐富的。
《紅樓夢》不僅為我們呈現(xiàn)出一幅中國封建社會末期的歷史畫卷，也是一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百科全書。因此，我開始思考感賦《紅樓夢》中的大事、場所、器物、花卉、美食、藥物等。我的詩作幾乎都是在業(yè)余時間完成的。古人說“三上”“枕上、廁上、馬上”，我寫詩一般是“兩上”，即枕上和車上。有時睡覺醒來，天雖未亮，但因控制不住思緒便想起兩句或幾句，為防早上忘掉，于是起來記下；可有時剛又躺下，后忽又有了兩句，于是復又起來，弄的家妻叫苦不迭。
過去曾開車上下班，后來為了增加點運動量，賣了車子，乘輕軌再倒地鐵。這樣在乘車后，有時醞釀幾句，就立即打在手機的“文件傳輸助手上”。
感謝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原副主席張順富，經(jīng)他介紹，我于2021年年底認識并拜訪了紅學家陳景河（吉林省紅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他對我品讀《紅樓夢》的詩歌創(chuàng)作給予了鼓勵與支持，并贈送我由他親筆簽名的紅學專著《紅樓夢與長白山文化》。
感謝中國紅學會會長孫偉科先生為此書作序。我曾認真拜讀了孫會長的兩本紅學專著《紅樓夢美學闡釋》、《紅樓夢與詩性智慧》，收獲頗豐。薛姨媽是王子騰和王夫人的妹妹、薛寶釵的母親，是位非常復雜的人物，我寫薛姨媽：“寶玉姨媽兄子騰，陪女待選遠來京。寄居賈府行得體，話聊主仆善溝通。憐愛黛玉認干女，縱貫蟠兒老無成。守寡孤獨子不孝，家族敗落夢亦空?！?/div>
孫會長的《紅樓夢與詩性智慧》第一編“觀念與藝術(shù)”中有一節(jié)“寶黛愛情悲劇的一次預演”，對《紅樓夢》第五十七回進行了專題分析，我讀后發(fā)現(xiàn)自己對薛姨媽這個人物的認識不夠準確。
于是，我把寫薛姨媽詩中的“憐愛”改為“假憐”，即“假憐黛玉認干女，縱貫蟠兒老無成?！币蛔种?，使人更能清晰地看到薛姨媽對黛玉的真實情感，以及她在寶玉、黛玉和寶釵的關(guān)系上所扮演的角色。
感謝長春市第四十八中學語文教師石立波，她對我的詩作提出了許多寶貴意見。 我在大學畢業(yè)后開始讀《紅樓夢》，喜愛她已30多年了，但集中寫出220首《紅樓夢》的品讀詩作，僅僅用了三年的時間，因此品評的難免不夠精準，感懷的難免不夠深刻，敬請讀者和專家指正。
2024年3月7日于長春
【作者簡介：杜慶春、長春市人。
1964年10月出生，大學學歷。
供職于吉林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
本人酷愛讀書，在業(yè)余時間撰寫散文和詩歌，并在國內(nèi)多種報刊雜志上發(fā)表，現(xiàn)為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吉林省詩詞學會會員，吉林省紅學會會員。
已出版散文集《旅途中的風景》、古體詩集《詩韻旅痕》，并被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吉林省圖書館等單位收藏?！?/p>
編輯制作：老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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