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甑飯里的歲月長歌與香襲人生況味
彭昌明
在客家人的飲食文化里，甑，是不可替代的存在。為何客家人鐘情于用甑煮飯？一來，往昔客家地區(qū)資源匱乏，人口眾多，用甑煮飯能一次煮出一日三餐米飯，滿足全家需求，極大節(jié)省時間與柴火。二來，甑煮米飯受熱均勻，口感松軟香甜，看似米飯增多，杉木飯甑更賦予米飯獨特清香。再者，獨特的煮飯流程，讓一煮多用成為可能，煮出的稀飯、米湯皆有其用，可煮粥。洗米水，涮鍋水作潲水可喂豬食。且飯甑承載著“家有余糧”的美好祈愿，是傳統(tǒng)習(xí)俗的寄托。加上它綠色環(huán)保，有益健康，自然而然成為客家人煮飯的不二之選 。
晨曦初露，遠山如黛，客家山村煙火漸濃，屋內(nèi)灶房忽閃跳動的亮光是家人一天準備勞作開啟做飯食的開始，也是點燃一天希望的開端?？图胰擞幸皇踪|(zhì)樸的童謠：
蒸甑飯，
噴噴香。
月光光，照蓮塘。
阿嬤喊我下廚房。
洗小手，幫大忙。
淘米裝桶添水忙
灶火旺，香氣揚，
白米飯油光光，
吃完有力把牛放。
揭開甑蓋口水淌。
這首童謠呼啦著把我拉回到了身高只有灶頭的孩童時代。阿嬤每天都在天未亮就早早起床，熟練舀米，淘洗，動作行云流水，我滿心歡喜。
那時的我，只是機械地模仿，懷著一份孩子的好奇，揣著孩童時那份“我也可以”的自信，對煮甑飯并無太多深刻感觸。
十一歲了，我大膽一試烝甑飯，學(xué)著阿嬤的樣子，用一斤量桶盛了兩角米，舀起缸里的清水，將水注入鍋里，瞬間米被裹挾其中，鍋鏟輕輕攪拌，水變成略帶渾濁的白色，似是洗去了米在塵世中的些許塵埃。重洗三次后，水終于清澈，米也變得瑩潤，淘米水留著做潲水，米湯打蛋熬粥當(dāng)早餐。然后將半熟的米飯用竹簍撈入甑內(nèi)。米飯在甑里烝熟后，顆粒飽滿，泛著淡淡的光澤，湊近細聞，有股清淡的米香，那是陽光與雨露交織的氣息，有大地母親的氣息。
一九七二年初，我高中畢業(yè)下放農(nóng)村，當(dāng)上記分員。春分時一同農(nóng)民下到田地里辛苦干著農(nóng)活。谷雨時與農(nóng)民們在田間勞作，從播種、插秧，立夏后灌溉、耘禾、施肥，小、大暑后收割時打谷機轉(zhuǎn)谷，雙搶夏收夏種，每一步都滲透著汗水與艱辛。那一年，是我放下筆拿起鋤頭，放下書本捧起泥土的一年，此時，一股對自然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敬畏天地的神奇，感恩天地萬物的贈予，讓我深刻的明白每一粒米都來之不易，讓我心生感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手捧飯食乃是與天地結(jié)緣，天地通過這米飯和我結(jié)緣，可我學(xué)會與之相守。自此，心中對煮甑飯這事多了一份敬畏之心， 帶著這份敬畏，我煮甄飯時的心境就已然不同了。
再次煮飯，是在大學(xué)畢業(yè)參加工作后，用上簡易電飯煲，按下煮飯鍵等待的時候滿是期待，也滿是虔誠。當(dāng)“嘀”的一聲告知飯已煮好，打開的瞬間，那股熱氣裹挾著濃郁米香撲面而來，瞬間填滿整個廚房，一種欣喜和神圣充溢心間。
隨著時光流轉(zhuǎn)，煮飯不再是簡單的滿足口腹之欲，而更是一種熱愛生活、享受生活的儀式。工作疲憊一天后，走進廚房，淘米煮飯，成了一種心靈的慰藉。在這過程中，我已經(jīng)懂得控制水與米的比例，根據(jù)米的品種調(diào)整水量，知道新米和陳米煮出的飯口感差異。有時，我會在煮飯時加入一些紅薯絲、或是黃、綠豆等，讓簡單的米飯豐富了幾分滋味。此時完全沉浸的狀態(tài)讓我陶醉其中、樂在其中。似乎此時的舌尖就是天地的鏈接者，用一顆溫?zé)岬男捏w悟到人生況味。
2000年，有親戚來家中做客，我精心準備了一頓飯。煮飯時，我特意用了香米，還加了些許玉米粒。當(dāng)我端上那鍋香氣四溢的飯，親人們喜出望外、贊不絕口。那一刻，我心中滿是歡喜自豪，有一種小小的成就感。煮飯這件事，不僅僅是為了吃飯，更是一種情感的傳遞和交匯?？粗蠹覈蛔?，分享著這一鍋飯，歡聲笑語回蕩在屋內(nèi)，深深體會到煮飯是生活的藝術(shù)。此時與朋友相聚的那份感覺，手捧稻米香，餐桌上精心烹制的每一道菜食，以及土菜的原汁原味融合親情之中。不像現(xiàn)今餐館的煎炒烹炸，重油重鹽重醬，高熱量速食化的食物，那樣的菜食，只能讓味蕾變得越來越粗糙，神經(jīng)變得越來越麻木。親人們的歡聲笑語之間，互敬的不是身份，而是平等的人，我們的飯局，吃的不是局，而是飯。深刻體悟到拒絕喧囂，復(fù)歸寧靜，拒絕奢華，返璞歸真的超然狀態(tài)。這也正是每次用心煮飯給我?guī)淼钠胶托木场?/div>
在這日復(fù)一日的煮飯時光里，我領(lǐng)悟到生活就像煮飯，需要把握火候，掌握分寸，有期待也會有小失誤。但正是這些不完美與小確幸，構(gòu)成了生活的真實模樣，簡單而又充滿溫馨 。
煮飯，這一看似稀松的日常生活，實則是一場充滿人生隱喻的修行。從挑選食材時對品質(zhì)的嚴格甄別，學(xué)會在生活中篩選真正有價值的新鮮大米；到烹飪時全神貫注地調(diào)控火候，恰似在人生的浪潮中精準把握時機，不溫不火、恰到好處地應(yīng)對人生旅途中的各種形形色色的挑戰(zhàn)和考驗。每一次攪拌、每一刻等待，都是在積累生活的厚度與人生意義的深度。
飯香裊裊升騰氤氳，如同那些在平淡無奇的日子里默默沉淀美好，觸動心靈，感受幸福，予你愉悅細無聲。當(dāng)歷經(jīng)耐心與專注，一鍋熱氣騰騰的飯終于端上桌，它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義。這不僅僅是滿足口腹之欲的成果，更是對生活飽含敬意與熱愛的具現(xiàn)。它提醒著我人生之路或許崎嶇蜿蜒，滿是不確定，或是驚喜或是失意，但只要懷揣著對生活的熱忱，用心去經(jīng)營每一個當(dāng)下，堅守希望，永不言棄，終能象精心熬煮的一甑好飯，收獲屬于自己獨一無二的溫暖與滿足，品味到人生至純至美的甜香。
作者與他的12歲的孫女彭琦繪
此時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朱子家訓(xùn)》的一段話：
“一粥一飯，當(dāng)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 。”糧食，是大自然慷慨的饋贈，從播下種子到收獲，陽光雨露滋養(yǎng)，土地默默孕育。每一粒都凝聚著自然的力量與農(nóng)民的心血。當(dāng)今的青少年，要心懷對自然和糧食的敬畏，在整個這種環(huán)境裹挾之下，在物質(zhì)過于充盈的現(xiàn)狀下，已經(jīng)鮮有人能好好吃一餐飯，在一種快餐文化中失去味覺。青少年應(yīng)在這一餐飯的過程當(dāng)中深刻體會每一粒米都凝聚著自然的力量與農(nóng)民的汗水，“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要心懷對自然和糧食的敬畏，打飯時估量食量，不夠再加；聚餐時按需點餐，吃不完打包帶走。讓節(jié)儉成為習(xí)慣，不負自然厚賜，不負美德傳承，將敬畏化作踐行。
節(jié)儉一粒糧，美德詠流傳！
2025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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