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問路
奶奶說：
以前，你爹沿門前小路去了黃河
如今，你順黃河要奔大海
多年以后，趕馬車的五魁
仍舊在生銹的路上，用一口長出白胡茬的土語
給奶奶哼那首溢滿瓜皮帽味的小調(diào)——
柿子紅透，喜鵲歡叫……
闖！這字如箭
射穿時間的襁褓。當(dāng)下在我闖蕩的異鄉(xiāng)中
它是一個綴滿補丁的窟窿
拉住落日的手，卻空了
——究竟是找不到，還是找得到
2、桅桿上的夢
整整三年，我將自己扔在河洛鎮(zhèn)
想起船把頭每次回來時，總會懸我于桅桿
升起、放下，再升起
就這樣，命運的秋千一寸一寸往上升
——當(dāng)我緊抱桅桿頂巔，仿佛緊抱
夢想與現(xiàn)實交織的航線。此刻
驚覺黃河即在眼前，那些簇擁而來的浪
竟是黑色的奔涌，層層疊疊
恰似奮力犁出的一列列丘陵。蒼茫無垠中
一條小船，從浪花里打撈出
幸存的火焰
3、竹林里的風(fēng)聲
葉在風(fēng)中翻卷，像無數(shù)綠色的手掌
正在拆開，一封來自故鄉(xiāng)的信
月光在竹節(jié)上流淌，漫過每一道刻痕
那是父親用鐮刀，丈量我身高的尺子
風(fēng)穿過竹管，吹出兒時的音階
母親的搖籃曲，在竹笛的孔眼里輕輕搖晃
我數(shù)著竹節(jié)，像數(shù)著離家的年輪
每一圈都是無法愈合的鄉(xiāng)愁。風(fēng)停了
竹林陷入更深的寂靜，我聽見
竹筍在泥土深處，撥動故鄉(xiāng)的琴弦
4、倒春寒
一場雪，讓我咽下最后一瓣桃花
春天，正在被重新裝訂
蝴蝶標(biāo)本的翅膀，夾著去年的信箋
有人用枯枝在雪上書寫，筆畫間滲出反季的
櫻桃汁。候鳥群掠過武昌天際線
把航線折成褪色記憶的紙船
而此刻，所有路燈
都在模仿我見你的形狀。那些曾經(jīng)緘默的
詞語，突然說出
——雪的證詞
5、橫刀
你看，十二根懸在刀刃口的發(fā)絲
突然繃直，丈量盟約滲血的面積
當(dāng)胡楊木吞下鐵騎聲。有人用銀幣買走季風(fēng)
有人將斷指種成沙棘
刀背浮出里爾克的倒影：
"此刻有誰在夜風(fēng)中磨刀"，柵欄在顫抖
干麥草喂養(yǎng)的羊群集體側(cè)身——
沙丘，隆起新的脊梁
被刀鞘遣返的牧羊人，在拓印玉門關(guān)的
鹽堿地。他細數(shù)天空遞來的駝鈴
突然間，黑河的誓言開始突圍
孩子，我要指給你看
沙漏底部未發(fā)育完全的恐龍趾。三疊紀(jì)的
蛋糕刀還插在陸塊縫隙，而胡楊
嘗試著倒立行走——
當(dāng)月光第七次被收割，西涼的鹽正在特洛伊的陶罐里返潮
6、嫩芽
一抹新綠，在枝頭輕顫
似翻開時間的扉頁
泥土深處，舊夢如泛黃的信箋舒展
漸漸蘇醒、蔓延
春天是一面鏡子，映照所有未完成的夢
在暖陽下，將呼吸輕捻
等待，被花粉填滿
蝴蝶的翅膀，攜來遠方的呢喃
于寂靜中，把陽光編織成希望的形狀
風(fēng)，細數(shù)著它的成長
一圈又一圈，帶著歲月的丈量
直至整個世界，都暈染
它的蓬勃與明亮
7、立春
風(fēng)，解開冰的盤扣
在街巷間低語，輕叩每一扇窗
枯枝舉起手臂，向天空索要一抹綠意
那是歲月在荒蕪中，埋下的伏筆
河流懷揣春的信箋，日夜奔流
趕赴一場與季節(jié)的約定。我站在時間的渡口
沉默，任舊日的影子被潮汐卷走
只留下一粒種子，在心底悄然蘇醒
立春的這一秒，它掙破泥土的封印
將春，折成
一只飛翔的紙鶴
8、拾柴
母親的催促，仍響在耳畔
這童年里最熟悉不過的活計，如今回想
全是生活當(dāng)初的模樣
干草與枯枝，這些冬的隱喻
藏著爐火的序曲
我俯身，探手
將它們聚攏，仿佛把散落的日子輕輕拾起
每一根柴薪，都是生活的墨香卷脊
掌心，輕觸歲月的痕印
雖凹凸不平，卻淺蘊最本真的滾燙
當(dāng)背簍裝滿故事，腳步于生活的阡陌間不再
趔趄。夕陽把影子拉長
長過了那縷鄉(xiāng)愁
暮色，暈染出家的方向
——而我，依舊守著未點亮的灶膛
9、鄉(xiāng)河
它像綢帶一樣，蜿蜒在大地的掌紋里
一頭挽春芽的夢囈，一頭捻秋霜的小曲
河水的眼眸，收納了炊煙犬吠
每一道漣漪，簪補祖輩碎落的思想
并勾勒遠方的路——
田埂上，老牛的蹄印是大地鈐印的郵戳
蓋在汗水與希望交織的信箋。那口老井像一位緘默的耆宿，深諳世間深淺
井壁青苔仿若歲月的胡須，在無言中
見證村莊的榮枯興衰。它是一本流淌的史書
浪花淘洗的往事，泛起新夢想
民謠與霓虹，兩頁掏心窩子的倒映
隨游子滾燙的鄉(xiāng)愁，泅渡歸來
10、贈你一杯彎月
爺爺，坐在被歲月壓矮肩膀的門檻上
他的旱煙，抽瘦了炊煙
暮色在田邊潑墨，洇成一幅褪色的舊畫
舊畫里，有牛鈴搖落的夕陽
爺爺扛著鋤頭，影子長到日子的盡頭
老井邊，轆轤的吱呀聲
攪碎了月光。奶奶坐在矮凳上
飛針走線，縫補著生活的瘸腿
贈你一杯彎月。用爺爺編的竹籃作盞
盛著一汪銀色的童話，還有奶奶的嘮叨
“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 他們沒說出口，卻把這份對生活的熱忱
藏在煙火里
11、找銅草花的人
他的心，為一種草花而悸動
在角落？礦崖
還是溪流刻下的礦谷。目光早已織成一張
銅色的網(wǎng)，試圖捕撈一個未知的燦爛
他手持火焰，在孤寂深處聆聽自然的脈絡(luò)
牙刷草，關(guān)于生命謎題中塞給他的關(guān)鍵一題
不斷叩尋后，甲紫論文交給黃昏盲審
當(dāng)晨曦點亮黑暗的涯際，他似乎瞥見一朵香薷在黃石礦的剪瞳里，笑成——
前世的模樣
12、白鷺
在蔡甸沉湖邊上，它閑庭信步
如一朵白云，涂鴉藍色的畫布
一位遺世的隱者，覓得一隅安寧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冷月，是其心靈的明鏡
映照出孤獨與澄澈。它于蘆葦之中穿梭
每一個儀態(tài)，都是藝術(shù)的匠心獨運
當(dāng)晨曦輕吻它的羽簇，塵世
因這純凈的生靈而迷目。它是自然的信使
以不染纖塵的身姿，立成
永不泯滅的光芒
13、嘉峪關(guān)
黃昏掛在樹梢，你像一匹
咴咴嘶鳴的戰(zhàn)馬，立在河西第一隘口
雪山是虔誠的信徒，在九月的路上赤腳彳亍
只為你，后背上打坐的一塊磚膜拜
六百年立定心志，修成階級和美學(xué)
禪悟西行的人。在戈壁
目睹一本黃土寫成的線裝書，滄桑、厚重
穿過我身體的每一條河流。此刻
薄暮落下，關(guān)外
月亮是咸咸的
我在空曠中泅渡——
一個美麗的背影，一把憂傷的琵笆
14、大寒
冬操一把巨尺，將天地丈量對折
剎那間，凝出無盡冷冽
點染幾朵梅香
風(fēng)如失群的寒雀，在衣襟間
瘋狂地撲朔、亂撞、摸索
覓一抹暖的殘燼
墻角處，母親俯身添加煤塊后
又埋頭趕制棉襖。爐火瑟縮
就連漏下的夢也被寒霜封印，遲遲無法蘇醒
窗玻璃上，夜繪就的冰花
影影綽綽，似細密針腳
正匆忙縫補著春尚在襁褓中的輪廓
15、襄水街
此刻，暮色濃稠如墨
我在閱讀一條街的孤燈，它似一枚古老徽章
別在歲月的衣襟之上，于斑駁暮靄里
緘默成一則銹色寓言
光暈 ，孵化出一首童謠
從襄水的針腳間鉆出，在青石巷的脈絡(luò)上
歡快地跳起踢踏舞
燈桿上的涂鴉，像歲月錯亂的神經(jīng)末梢
色彩剝落，故事卻在瘋長
街頭風(fēng) ，裹挾馬躍檀溪的傳說
一路狂飆 ，蹄聲踏碎歷史的寂靜殘像
而今，燈光依舊如初
為匆忙腳步織就一片溫柔繭
歷史輕闔雙眸
——它是水杉做的，守著無盡的留白
16、一個人的戰(zhàn)爭
一粒塵，漂泊于異鄉(xiāng)十字街的蒼茫間
背離家的港灣，孤獨似潮水般瘋狂涌來
每一次呼吸，皆是一場鏖戰(zhàn)
對抗陌生的空氣，冷漠的眼神在人海里迸裂
——“我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與世界為敵，同自己搏殺
汗水與淚水交融似彈雨傾盆，希望與絕望交織成堅固防線?；貞浭呛蠓降慕o養(yǎng)
卻在漫長的征途中漸趨干涸。我是藍色的孤影
沒有人和我討論轎子是鐵鑄的，沒有門
也進不得涼州府。無數(shù)次回合
我已難以突圍而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一節(jié)綠皮火車，從鏡子里呼嘯穿過
17、蒼鷹
天空的畫布上，它用翅膀剪風(fēng)的形狀
如里爾克筆下的豹，于有限的空間里
尋找無限的自由。清啼穿破層云
那是葉賽寧的白樺林在傾聽——
寂靜中，詩意無聲蔓延
它飛越過時間堆砌的荒原，懷揣艾略特的荒原意識，在荒蕪中探尋生命的蔥蘢
當(dāng)它棲息在枝頭，仿佛狄金森的孤獨
瞬間綻放。一只空中的行者
憑借翅膀丈量世界的廣袤。每一根羽毛
都是愛默生筆下自然之詩。書寫
——神秘與恢弘
18、蝴蝶
唇邊，一抹不羈的笑渦
在卡夫卡筆下變形
繡娘，以風(fēng)為線
以光為針，縫補著天空那破碎的藍綢緞
從愛倫·坡的黑暗故事中逃逸，卻迷失于弗洛
伊德的叢林?；ㄈ镩g的低語
竟是有形的枷鎖，束縛渴望的自由
一個風(fēng)中的問號，煽動翅膀
掀起心湖的風(fēng)暴，追問斑斕存在的謎題
——繭，成為無法掙脫的宿命之牢
19、白紙黑字
我落筆，在白紙的家園
輕吻，跳躍的黑字
陌生的詩句從遠方偷渡入境
“我存在，乃是所謂生命的一個永久的奇跡?！?nbsp;
黑字是密謀，白紙是溫床
它們交織，碰撞
一同墜入浩渺的海洋
白紙覆蓋了思想的荒野，黑字撕裂寂靜的夜幕
欲望在燃燒，一對翅膀被墨汁浸染
在這黑白的戰(zhàn)場，我聽見了
——世界的心跳
20、瓷器
土與火焰牽手——
誕出一襲身披青花的夢裳，每一道紋路
都埋伏故事
而一抹色彩的脆弱，卻承載起千年風(fēng)雨跌宕
輕觸你的肌膚，仿佛聽見工匠們的小溪
在你內(nèi)里之中，汩汩流淌
即便在民間蒙塵，依舊能夠抖落一把日月
星辰。一位緘默的吟者
以別樣的聲調(diào)，輕謳瓷的奇譚
——窯火的余韻，修成階級窯秘語的解碼
【作者簡介】連世海，筆名藝海生輝，甘肅省武威人。出版?zhèn)€人公安文學(xué)作品集《警苑一粟》，作為全市唯一，被武威市圖書館收藏。作品發(fā)表在《綠風(fēng)》《山東詩歌》《課堂內(nèi)外》《紅巖春秋》《中國詩歌網(wǎng)》《人民公安報》等網(wǎng)絡(luò)雜志。有作品候選中國詩歌網(wǎng)“每日好詩”和入選詩歌大擂臺”十佳詩歌”，并得到點評專家的好評。詩評榮登中國詩歌網(wǎng)每日好詩最佳點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