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灼灼恰逢春
作者/魏巍
晨起推窗,有風入懷,惹了一襲馨香。
尋著幽香的來處凝望,窗外花園里一樹樹烏黑的枝條上鼓出胭脂色的花苞,先是零星幾點,接著成簇綻放。夜露凝在花瓣上,亦如沾著月光,又像撒了層碎銀箔。才恍覺,又是夭夭灼灼的春天了。
風有約,花不誤。風與花仿佛有著亙古不變的約定,春風一起,桃花便相約綻放。
伴著窗外花香,想起林徽因的《桃花》詞,“桃花,那一樹一樹的嫣紅,像是春說的一句話……”這不,春的絮語尚在耳畔縈繞,就十里桃花笑春風了。
如果有一種最能代表春天的花,那便一定是桃花。如果這世間有“解語花”,那一定也是桃花。
因為杏花太淡,李花太藏,唯有桃花的殷紅里展現(xiàn)出來的滿懷熱情,才能配得上人們的期待,一朵朵夭夭灼灼,才能在詩人的筆墨下?lián)u曳生香。
都說,春天是一首無題的詩。開頭是花開,結(jié)尾是花落,中間插敘著半池春水,一縷春風,數(shù)不盡的各色花兒。
其實,春天就是一卷詩書?;▋簜冊诤挽愕奈L中集體誦讀。枝頭堆砌的云絮被風一頁頁掀開,粉白的花瓣墜成流動的平仄。
桃花不僅是詩人筆下的幽幽暗香,那一樹一樹灼灼欲燃的花兒也寓意著春天。我站在角樓上遠眺,想起《詩經(jīng)》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痹瓉砣昵暗拇禾?,也是這般裹著春風、躡著足尖走來的。
世間萬物,最美不過花開。那灼灼其華,輕姿婀娜,總能讓人一見傾心。
所以,一首桃花,就是春天的一封情書,是人生若只如初見。
陽春三月,新綠初綻。窗外,有人竊竊私語談起桃花,那一定是相約去一睹桃粉綻放的美麗。因為三月里的一場桃花,足以使春天不再暗淡寂寞。
說到桃花,總會讓人覺得多了幾分脂粉氣。唯有身臨其境,方才了悟詩里的意境:不施粉黛的自然美最為難得,就算胭脂用盡,洗盡鉛華,卻依然如海子所說:“桃花如火的舞衣,有一種不容分說的燃燒力量,熊熊烈烈地開,把一坡坡、一山山都燃燒成粉色的爛漫。那明艷的模樣,就像少男少女們紅妝十里的歡喜”。對于愛花的人來說,尋花問香就是凡塵煙火里的清歡。
“二月春歸風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殘紅尚有三千樹,不及初開一朵鮮?!鼻宕娙嗽兑源藖砻枥L春天里盛開的桃花。
朱自清先生那篇膾炙人口的散文中,趕著趟兒開的三樣春花,桃花排在第一位。想必寫到春天,朱先生的腦子里首先蹦出來的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吧。
《訪友》詩云:“輕舟一路繞煙霞,更愛山前滿澗花。不為尋君也留住,哪知花里即君家。”駕著輕舟去訪友的詩人,一路煙霞相伴,一路繁花爛漫,正沉醉于眼前的山水畫境,卻發(fā)現(xiàn)友人的家原來就在這百花深處——這是多么美好的相遇!
是的,人一旦與桃花相逢,總能心生歡喜。一生流離失所、居無定所的詩人杜甫跨越巴山蜀水,在成都黃師塔前邂逅桃花,見它開得蓬蓬勃勃,便忍不住賦詩一首:“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偶遇桃花,詩人六神無主,甚至不知道該愛那深紅還是淺紅,可見能讓憂國憂民的杜甫展開愁眉,恐怕也只有桃花了。
桃花可比美人: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桃花象征愛情:一樹桃花一樹詩,千樹花語為誰癡。
桃花解語,實則解心。如經(jīng)一場邂逅,遇見滿眼桃花如翡,似逢故人,演繹一場人生盛世浮華的悲歡離合。就像陶淵明遇見桃花,就有了隱士;白居易遇見桃花,就有了春日;唐寅遇見桃花,就有了逍遙;崔護遇見桃花,就有了愛戀。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須花下眠。不愿鞠躬車馬前,但愿老死花酒間。”那位點秋香的江南才子唐伯虎,索性連富貴也不要了,只愿做個桃花仙。讀他的詞,亦能讀出誓言錚錚的味道,何其恣意率性!不過就不知這位唐大才子心儀桃花之后,可有時間陪那新點的秋香?
一朵桃花就是一首清麗的詩,一樹桃花就是一幅繽紛的畫,一片桃林就是一片壯闊的海洋。桃花盛開時,世上就有了最美的相逢。那年詩人崔護落第,滿懷惆悵,便到長安南郊散心,無意于桃花灼灼處遇見一位姑娘,便有了“人面桃花相映紅?!辈恢翘一ㄌ髌G,還是春風太溫柔,詩人心扉漸開,拂去淺淺的惆悵,醞釀出滿腔詩情。只是來年沿著舊跡尋去,卻只剩門環(huán)緊扣,便有了“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感慨!崔護最癡情的等待,卻是空留余恨,落了個桃花依舊笑春風,淚染芙蓉腮。桃之于唐寅是逍遙,之于崔護卻是惆悵。
一花一世界,一詩一情懷。世人太愛桃花,就連魏晉時無心出仕的陶淵明,心中理想之處也命名為“桃花源”,而不是什么“梨花源”、“杏花源”。單是那桃林水岸,“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就是至善至純至美的人間春色。
南宋詞人嚴蕊在《如夢令·道是梨花不是》中寫道:“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蹦鞘沟迷娙俗淼沟哪睦锸俏淞暝矗糠置骶褪鞘锾一?。
其實詞人嚴蕊向往的地方,詩仙李白早就幻想著重走一回,無奈“可憐漁父重來訪,只見桃花不見人”,所以就連和摯友分別之地,也選在桃花潭邊;詩人王維干脆把桃花種進了自己的世外田園,便有了:“居人共住武陵源,還從物外起田園”的唯美詩句。
讀紅樓時,讀到黛玉那句“冷月葬花魂”,心頭一震,豁然頓悟,花開一世,紅顏一朝,開落之間自有生命的軌跡。一朵花開能照見繁華,照見寂靜,照見柔軟與慈悲,也照見榮與枯、生與滅的輪回。
花開如此美好,卻又如此短暫,但若記住了它的美麗與寧靜,能以一顆安然之心,在匆匆流年里惜花、惜己、惜時間,在世事風雨里自行、自省、自清歡。如古人那首“弄花香滿衣”,當人們從花叢中走過,沾染了一身芬芳春意,這何嘗不是一種別樣的繾綣呢?
其實,無論是充滿戰(zhàn)亂的魏晉,還是盛世唐朝,或黛玉的“葬花魂”。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落英繽紛的桃花源,或南或北,或早或晚,都隨著春日的和風沾染一襲花香。
我的小城督公湖畔恰好有一片桃花源。漫山遍野一樹一樹的枝條上花朵緊挨著花朵。沒有蜂蝶的眷顧,沒有綠葉的陪襯,只有粉盈盈的花朵,簡素、質(zhì)樸又純美。如果再經(jīng)過一夜春露的滋潤,花的顏色便愈加深紅,遠遠望去就像一層層著火的火燒云,在云霧間曼妙,被溫柔的風輕輕一吹,一個又一個的山頭妖艷起來。層層疊疊的粉色幻影,將我深情的目光拽向最近的一朵,宛若羽翼豐盈的蝴蝶,且待風來,又如斟了一盞清甜的花露,在邀春風,也邀春風里的你。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如此中來。”一樹樹迎著春風盛放的桃花,不僅是早春的使者,更是泉城山林間的勝景。
桃花灼灼夭夭裝點了泉城新賈汪,也驚艷了詩人深情的夢與旎旖的詞……
“浴一回月光,落兩肩花瓣,踏一回輕雪,活著,走著,看著,欣喜著?!币髦粼髟~,踏著薄薄的輕雪,風起時,暗香疏影,詩句與花瓣便一齊落于地面,忽有暗香襲來,那些深埋在《詩經(jīng)》里的句子,在此刻妖嬈綻放。
【作者簡介】:魏巍,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徐州市賈汪區(qū)朗誦藝術(shù)協(xié)會主席,人民日報《環(huán)球人物》雜志江蘇站特邀聯(lián)絡(luò)員。有文藝范,亦有煙火氣。喜歡用散文隨筆怡情暖心,喜歡追逐文學(xué)藝術(shù)的真性情,喜歡用心吐字,用愛歸音。喜歡用文字養(yǎng)心,用詩書養(yǎng)魂。創(chuàng)作小說、散文、詩歌及校園歌曲幾百余萬字,作品散見各大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luò)平臺等。著有文集《愛若煙花》,散文集《剪一縷月光入懷》,合集《花開彭城》等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