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律師被凌辱詠嘆調(diào)
文|劉林海
又有律師同行在執(zhí)行職務時被凌辱了。只不過這次因為某些細節(jié)的敏感,受到了關注。
復盤事件的過程:學雷鋒紀念日過后的某天,中原某地一名女律師在法院與書記員交流中,因復制案卷材料發(fā)生沖突,三名法警沖進法庭,將女律師打上背銬,強行拖離,致女律師幾處軟組織受傷,多顆牙齒松動。
作為一樁新聞,與其說吸睛之處在于敏感細節(jié),毋寧說責任人的行為已觸碰了道德底線,激發(fā)了人們對人性的拷問。施暴者是數(shù)名五大三粗的男性,施暴身份是維護司法秩序的法警,施暴地點是懸掛著國徽的法庭,施暴手段是連針對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都必須慎用的扎背銬方式,施暴對象更是嬌弱的女性……
人們對事件的第一反應,多是站在道德和法律的角度對責任人評判譴責。然而,作為見怪不怪的法律人,竊以為這種譴責他們不配接受。道德和法律不外乎行為準則,而準則只能制約具備基本文明意識的人群。對于缺乏人性的某些成員,道德等同于空氣,法律也只剩下制裁。單純的說法論德,無異于對牛彈琴。唯以剝奪角色權利或限制自由的方式回爐再造,才是王道。
試問那些為非作歹的公干者,知道自己的行為悖淪逆天么?當然知道!只不過,強烈的領地意識,早已讓他們固化了在那一方特殊天地中老子天下第一的思維:我行由我不由天!
嗚呼,麻木之中,不知那些人還有無殘存的人性,能否喚醒?
想過沒有,法警也罷,律師也罷,不外飯碗一只。兩種飯碗雖花色品相各異,卻實有相輔相成之意。高高在上的法庭存在之價值,當是裁判是非,律師作為裁判活動的參加者,角色雖輕,卻不可或缺。聯(lián)動運轉之中,某些公干者醉心受用的尊貴與權威,方才得以實現(xiàn)。或曰,在既有體制之下,有了律師的介入及配合,公干者才彰顯了存在之價值。沒有律師這碗飯,公干者們的飯碗或可端得無滋無味。這相生相伴的道理何其簡單。說得俗些,俱是混一碗飯,律師去法院,職責使然,好比客人上門。公干者一如雇傭的管家雜役,即便心里再不喜歡,有理不打上門客的常識,難道不懂么?
想過沒有,人人生而平等。五彩繽紛的世界中,無非基于命運的差異,才形成不同的蕓蕓角色。因了命運的眷顧,混得一身行頭,狐假虎威之時,可否假設當年機遇擦身而過,如今被人踩在腳下的猥瑣?可否居安思危料想未來,因某個契機被扒掉行頭后的落魄?可曾見,有多少發(fā)小同窗在底層苦熬歲月,哀嘆命運不濟;又有多少昔日不可一世的風光人物轉眼淪為階下囚,狼狽不堪。命運本就反復無常,自得意滿之時,還是多些敬畏、持重內(nèi)斂為好。
想過沒有,尊重女性是文明人的標志,凌辱女性是荒蠻者的表現(xiàn)。施暴者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社會身份,但總不至于不諳性別定位。想起當年耳熟能詳?shù)募t色故事:女先烈在渣滓洞中面對敵人的審訊,頑強不屈。當特務兇狠地聲稱要扒掉她的衣服時,先烈的回答擲地有聲,“你可以扒掉我的衣服,可你知不知道我代表全天下所有的女性享受著身體的尊嚴,你扒掉我的衣服,就如同扒了你的母親、扒了你的姐妹、扒了你的妻女……?!闭x的還擊,讓特務頭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對照那一絲人性尚存的特務頭目,而今的施暴者是否汗顏?
這句話雖然只是期盼正義的人面對邪惡時無奈的自慰,然而今天,也許只能用這句話警示那些如狼似虎的作惡者。
有人說,人性中最大的惡,莫過于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最大程度地為難與加害別人。斗士魯迅說過:“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人的,然而我還不料,也不信竟會下作兇殘到這地步?!?一個世紀過去了,重新體味這句話,竟感覺如此貼切。琢磨女律師受辱的由頭,無非在履職中較了真,無非對習慣了頤指氣使的主兒少了些習以為常的唯唯諾諾。她最大的過錯,大抵在于低估了隱藏在大蓋帽之下的人性之惡,忘記了道貌岸然與衣冠楚楚之下仍有禍心包藏。
很想跟同行說說擺不上臺面的心里話。常言道,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們不妨在受辱女律師身上也找找原因。律師是自由職業(yè)者,撇開那些諸如“守護正義、仗劍天涯”之類的宏大敘事,追求利益難免不二法門。按照某些人的認知,同為法律人,律師堂而皇之大把大把掙票子,憑什么讓擔責受累的公干者月月只得仨瓜倆棗?何況,個別害群之馬對律師群體造成的負面評價,已嚴重惡化了律師的執(zhí)業(yè)環(huán)境,公干者心理失衡本是正常反應,律師怎能不明白?既是享受了掙錢的優(yōu)勢,為什么不能在和人家打交道時把身段放得盡量低一些?據(jù)說那位遭凌辱的女同行曾經(jīng)在法院供過職,這就更有理由責備她的大意了。她應該深諳工作對手的心態(tài)與風格,為何不能在處事風格上多些委婉與乖巧?雖然寧折不彎是做人的應有骨氣,但似須明白,在缺乏堅實背景的情況下,硬剛必然導致職務履行的障礙,進而為自己和客戶惹上麻煩,工作效果適得其反。
話說得尖酸一些,既委身本是夾縫中的行當,是跪著生,還是站著死,著實兩難。一個律師,面對難論優(yōu)劣的飯碗,大概率下,恐怕只能在性格因素與生存因素的雙重考量中,作出痛苦的抉擇。放眼當下,為數(shù)不菲的律師選擇躺平或轉行,正可謂其情可哀,其勢可嘆。
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耐人尋味。昔日里威風八面的權貴們一旦身陷囹圄,第一時間想起的卻是律師。就連那些曾經(jīng)對律師嗤之以鼻的落馬法官,到頭來竟也視律師為救命稻草。細究其因,其實他們在骨子里還是認可律師的價值與作用,只不過當初得意之時,唯我獨尊中漠視了一切。記得曾經(jīng)聞名于海內(nèi)外的那場律師因質(zhì)疑打黑程序而被捕受審的案件中,檢察官不惜羅織素材誣陷律師嫖娼,以達到黑化律師的目的。然而諷刺的是,這檢察官數(shù)年之后卻辭職申請加入律師隊伍,又理所當然遭律師群起排斥。這一前一后的行為,可否解讀為在兩種飯碗之間,那轉行的檢察官更崇尚并心儀律師行當,只是不知其對當初指鹿為馬給律師潑臟水的行為有無悔意?
我無意于對律師群體進行褒揚或拉同情。現(xiàn)實中,也不乏因某種因素掌握了予奪權利的律師樂于為難他人。設若有一日把律師與體制內(nèi)的公干者來個乾坤大挪移,說不定換了身份的律師難為他人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故此,只想弱弱地表達一個意思:不管誰人,命運賞賜一碗飯,莫驕莫躁莫忘本,敬天敬地敬神明,正視身份正視自我,善待他人善待眾生,方為人生正道。
想起了伏契克的那句名言:人們啊,我愛你們,你們要警惕?。?/span>
劉林海
二O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審核:董惠安)
劉林海
陜西省禮泉縣人,先后就讀于西北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yè)、西北政法大學法律專業(yè)。文學學士、法律碩士。經(jīng)濟師、高級律師。
一九八三年參加工作,一九九零年起從事專職律師工作?,F(xiàn)任陜西漢廷律師事務所主任,西安仲裁委員會、渭南仲裁委員會仲裁員。
曾獲“全國律師電視辯論大賽”陜西賽區(qū)“最佳專業(yè)知識辯手”獎。
第一部長篇小說《漢京城》由作家出版社于2019年出版。
第二部長篇小說《落戶》由作家出版社于2022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