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簡介】 羅鹿鳴,湖南祁東縣人,作家、詩人、攝影家,中國金融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原湖南省詩歌學(xué)會執(zhí)行會長。湖南文理學(xué)院兼職教授、武昌理工學(xué)院特聘教授。出版詩集、報告文學(xué)等著作13部,主編圖書80余部,作品被《新華文摘》《讀者》《中外文摘》等轉(zhuǎn)載,獲“第八屆丁玲文學(xué)獎一等獎”、“中國金融文學(xué)獎詩歌一等獎”等獎項。
▌母親受傷往事
我用小竹管做的射槍
射出來一顆香樟籽
不知道它飛向了何方
但我知道它至今還沒落地
當(dāng)年港商修宋家洲電站
一根木頭打暈了母親
得了六千塊錢賠償
一生得到最大的一筆錢
存在銀行,價值已大幅縮水
如今這電站已改名瀟湘電站
可能落潮之后換了老板
三十年過后,母親九十八歲生日
路過湘江,我撫著老母的頭端詳
再沒有找到那塊疤痕
但我的心仍在隱隱作疼
頭上的大雪早已覆蓋了往昔
我卻從她的眼潭里
捕捉到了母愛與鄉(xiāng)仇的漣漪
▌娘在家就在
走了萬千的路,家門口楊樹上的鳥巢
像一片離開枝頭的葉子,落在了山的背后
母親也不時挪動著窩,有時會在某個地方
摔跤了,可能是摔斷一根脛骨,可能是
摔斷了故鄉(xiāng)的一根田壟,或是回家的路
娘活著,我在人間就有了寄身之處
娘在,家就在,我理想國的彩虹就會弓起
娘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就鋪滿錦被緞服
遞給我的粗茶淡飯,也勝過海味山珍
▌棒槌聲
好久沒有聽到棒槌聲了
四十年前棗子塘的棒槌聲
比我的讀書聲歡快,濺起的水花
比我喝的學(xué)校自來水苦澀
三十年前我從柴達木盆地回家探親
我的新娘被棒槌聲激蕩澎湃
二十年前我接母親到長沙小住
她說白沙井的棒槌舉得太低,聲音沉悶
十年前母親的棒槌丟到了塘里
她在永州妹妹家里笨拙地用著洗衣機
今年,九十七歲的母親被犬欺
她說“手里有一根棒槌就好了”
▌探母
大哥,坐在我的右邊
他的右邊,山水村莊林木
一閃而過,紛紛退匿
列車的后方,窗玻璃上
幾點雨滴,欲墜未墜
大哥,七十七歲的山嶺
被一頂黑灰的鴨舌帽壓著
沸騰的巖漿,冷卻下來
坐在我的右邊,默不作聲
高鐵從故鄉(xiāng)的熊羆嶺鉆過
我跟在大哥的后面
沒有說“我回來了”
九十七歲的老母親
手搭涼棚,等在路邊
▌老娘,一生三七開
老娘,今年九十六歲
已從田地里撥出了兩腿
像一只候鳥,失去了牢固的巢
在棗子塘、永州、長沙之間起落、盤旋
在一個女兒和五個兒子之間跋涉、周轉(zhuǎn)
老娘說:“我好比一片流浪的黃葉”
在我家的時候,老娘與一副字牌為伴
一個人扮成三個牌手,正襟危坐三國演義
打了一生的牌,對手是時間
老娘給嘴里裝上牙套,然后喃喃自語
“輸?shù)氖俏?!贏的,也是我!”
從天光,坐到天黑
苦難的日子像電影回放
仇恨與怨氣,是老娘的兩大隨身法寶
愛憎分明在故事里周夢化蝶
老娘吃黃蓮過苦日子七十年
也要在蜜水里泡三十年
壽命長,能打敗一切的仇恨與苦難
老娘說:“現(xiàn)在,倒吃甘蔗
一節(jié)比一節(jié)甜”
▌老娘,九十五
我總感覺活著是多么不易
我把九十五歲的老娘看作奇跡
九十五座群山向天而立
銀瀑飛流直下,白云繚繞不去
冰雪之巔再無苦難的黑鷹
我常坐在老娘的旁邊
任她傾倒陳芝麻爛谷子
我只管低頭玩著手機
她只管訴說過去的恩怨情仇
繪聲繪色的陳年舊事
青磚磚雕一樣富有質(zhì)地
像冬天的葉子落了一千片
我聽得起了繭的耳朵
具備了強大的免疫功能
于是,手機刷屏刷了一千遍
仇恨大都被過濾干凈
留下一點苦難嚼出甜味
讓那一丁點兒的美好
從屏幕上跳出來
放大成幸福與感恩的樣子
▌月亮船
經(jīng)漠風(fēng)大手筆渲染的夢
一古腦兒裝進月亮
月亮船吃水很深了
在媽媽不平靜的海港
波紋舒展了額際了么
你眼里的水位是升還是降
你有鍋巴、煨紅薯就全給我吧
風(fēng)浪里海員不能空腹遠航
▌無花季節(jié)
長長的秋天
是媽媽的一生
枯黃的日子
不過是落葉
“你們高出門拴一頭
才到開花的季節(jié)”
歲月性子很慢
好容易把七個兒女
次第拔高
沒來得及呈上花蕾
媽媽頭上
已被冰蓋籠罩
▌母愛
母愛
曾是一件褪色的毛衣
把我與風(fēng)霜隔開
稚嫩的我
在恒溫里成長
母愛
曾是一把發(fā)黑的油紙傘
撐開我的童年
炙陽使它火紅
雨彈使它鮮艷
母愛
曾是一場及時雨
滋潤我的夢幻
綠禾在悄然生長
憧憬在一日瓜甜
母愛
曾是濕潤的信風(fēng)
把我吹送出校園
在坎坷的人生旅途
鼓滿破浪的云帆
母愛
已成靠著床頭的嘮叨
已成與父親嘀咕的失眠
已成一眼遙遠的溫泉
在游子的心頭
叮咚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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