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李樹果，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區(qū)人，在顛沛流離的謀生中始終堅持文學的追尋，先后在有關(guān)報刊發(fā)表散文、小說、詩歌等各類體裁作品。中國散文詩學會會員，中華出版社執(zhí)行主編，中華時報記者，全球藝術(shù)家聯(lián)盟中國廣東省分部文學藝術(shù)顧問，資深易經(jīng)學者。有大量詩歌散文小說散見于各報刊雜志，著有60萬字長篇小說《等待你的歸期》，10萬字短視頻劇本《愛有天意》，主編有二十余種書籍。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
一
己卯。饑民遍野，山河破碎。枉水之源的黎明橋，雪峰山腳下，外婆蠟黃的軀體，顫動。哇地一聲，母親張開眼，打量著這個世間。
二
枉水流向沅水，沅水匯入洞庭，洞庭又流向長江，母親不知道。兩歲，母親成了沒爹的孩子。四五歲，母親開始在枉水的溪流里，捉小魚；在石頭縫里，尋螃蟹；在岸邊，采蒿子。貼補空空的鍋。
三
己丑。外面的世界刮起了颶風，吹得溪流的水轉(zhuǎn)了向。母親聽大人們說，解放了，地主抓起來了。十二歲的母親背起了書包，每天往返三十多里，風里雨里不間斷。又過兩年，家里分得了田地，母親成了勞動力，書包就這樣擱下。父兩歲，祖父攜四子女背井離鄉(xiāng)，至黎明橋地主家為租戶。共產(chǎn)黨給分得了地主家的房屋與田土，喜極而泣。
四
壬寅。半條被子，相依為命。父得長子為兄。社會主義建設(shè)如火如荼，三線建設(shè)，枝柳鐵路，洞庭治理，大興水利，父親的腳步與國同行。黎明橋規(guī)劃為花巖溪水庫一部分，潤澤枉水徑流百萬畝，移民至今居。
五
丁未?！度嗣袢請蟆?、《紅旗》雜志發(fā)表元旦社論，紅衛(wèi)兵的海洋陣陣如潮。立夏后，一條新生命睜眼看世界，是為我，注定與時代的脈搏一起跳動，洶涌澎湃。
六
大人出工，在門檻下翻滾爬打至四五歲，搭著凳子站立在不夠高的灶沿燒飯炒菜。到隊上的倉庫大灶，早早地給大人霸占一缽子飯和一雙筷子，被別人家的孩子欺負得直掉眼淚。至七歲，背上了母親用舊衣服改縫的書包。冰天雪地，一條有破洞的褲子，一件補了又補的上衣，一雙浸得濕濕的布鞋，把鼻子凍得通紅，滾雪球，堆雪人，樂此不疲。
七
丙辰。唐山地震，巨星隕落。母親找出一尺舍不得做新衣的布證，步行十余里去公社供銷社扯來了黑布，在油燈下用針線縫成一圈，挽在手臂。我懵懂地問：毛主席怎么會死了？母親趕緊捂住我的嘴，緊張兮兮地四處望一下，趕緊糾正：是毛主席逝世了，給我理了理紅領(lǐng)巾，挽上黑紗。
八
放牛。拾糞。擔水。打豬草。扯秧，割稻?；椟S的煤油燈。母親用一個一個雞蛋積攢姊妹三的學費，一支鉛筆也是奢望。父親念稔，小時候給地主放牛時偷學了幾個字，躲在學校的門縫外羨慕地聽朗朗的讀書聲。母親感念進了兩年學堂門，學唱的“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常常會哼幾句。
九
癸亥。我家窄窄的禾坪長滿了綠苔。曬稻谷的時候，找來牛糞搗成漿，鋪上一層。八月，禾坪破天荒掛上了銀幕，十里外來看電影的擠得里三層外三層。山溝溝里飛出了金鳳凰，兄長循枉水到沅水，到“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的省城長沙，父親擔著兩口木箱，送兄長跨進了不敢仰望的大學校門。
十
辛未。百萬民工下廣州。正月的長沙火車站廣場黑壓壓，我被擁擠推搡到站臺，爬進火車的窗子，點燃青春的夢想。一日幾個饅頭，夜晚蹲廢舊的房子，滿城尋找可以收留的工廠。六月，來到陜甘交界的黃土高坡，修建歐亞大陸橋。西山隧道，炮聲隆隆，渾身泥土。手捧《文學手冊》孜孜不倦，在核桃樹下，在山丹丹花開的季節(jié)，看大漠孤煙直的壯麗。
十一
臨行密密縫，游子身上衣。滿世界的瘋瘋癲癲，母親倚靠在大門口張望。每次的回來，我給父母講述外面的世界。北京天安門，人民大會堂，毛主席紀念堂。雄赳赳的儀仗隊，升起莊嚴的國旗。韶山，毛主席故居，后面的山叫韶峰，比我們家后面的山高了好多。長城，很雄偉，像一條長龍，沿著山脊走，看不到盡頭。地下是青磚，很寬，夠幾個人一起走。
十二
乙亥。我為人父。圍著家里的田土轉(zhuǎn)，沒出息也養(yǎng)不活人。外面的世界從精彩而沉重，決計棲息于益陽，太陽升起又落下。一次一次回去又出來，下車后離家還有一兩里，母親也會聽到我的大嗓門，趕緊三步兩步走到村口。出門時，母親總會擔心外面的安全，一直要叮嚀到村口。
十三
甲申。兒女的翅膀，載著父母的愿望，在天空翱翔。家里已添置了電視，可以看到毛主席，可以看到天安門，可以看到井岡山，可以看到紅軍爬雪山過草地。外面的世界在家里都可以看到了，母親記性好，如歷數(shù)家珍。父母守護著田園，內(nèi)心也滿是歡喜。年復一年，父親不覺滿頭銀發(fā)。采摘茶籽的季節(jié)，偶感風寒，十余日，撇下我們而去。這個季節(jié)，竟?jié)M是蝴蝶。
十四
己亥。女兒從小學到大學，順利考上了研，獎勵我的辛勞。在中南的校園里，女兒握緊拳頭，面對斧頭鐮刀莊嚴宣誓。母親歡喜孫輩的出息，南湖的船，南昌起義，遵義會議，扭轉(zhuǎn)了國家的命運。母親喜歡鄉(xiāng)村的寧靜，水泥路通到了屋檐下。電視成為她的陪伴，每天都看中央一套的晚間新聞，最近常常在電話里嘮起十八洞村的精準扶貧，分享節(jié)目的樂趣。那些我叫不出名的主持人，我詫異母親隨口就叫出了。
十五
庚子。疫情彌漫，世界的脈搏隨中國跳動?；疖囌窘^無僅有的空曠，南方的火爐詮釋著家的溫馨。兄長帶頭唱了一首母親的歌，母親哼起了“我把黨來比母親”，獲得陣陣掌聲。母親訴說起塵封的家史，沒有新中國哪有今天我們的家。女兒自豪地說，明年建黨一百周年，奶奶可以在電視里看我表演節(jié)目。母親期待著。
十六
辛丑。清明時節(jié)，我到山上看望母親，放響鞭炮。藥物未能創(chuàng)造出奇跡。母親帶著未了的心愿，薨逝。
坤厚載物，德合無疆。
2021年6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