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選讀（16）
奇人偃師
【譯文】
周穆王西行巡狩，越過昆侖山，未到弇（yǎn）山便開始返回。歸途中，尚未抵達中原，遇到一位名叫偃師的工匠進獻技藝。穆王接見了他，問道：“你有什么本領(lǐng)？”偃師回答：“臣聽憑大王考驗。但臣已造出一物，請大王先觀賞?！蹦峦跽f：“明日帶來，我與你一同觀看?！?/span>
次日，偃師拜見穆王。穆王見他身旁有人，問：“與你同來的是誰？”偃師答：“是臣制造的能表演的假人?！蹦峦跫毧矗羌偃诵凶吒┭?，與真人無異。其精巧之處在于：按動下巴便合律歌唱，抬起手來便應(yīng)節(jié)起舞，動作千變?nèi)f化，隨心所欲。穆王以為它是真人，叫寵妃盛姬與侍從一同觀賞。
表演將結(jié)束時，假人竟眨眼挑逗穆王侍妾。穆王大怒，要殺偃師。偃師驚恐，立刻拆解假人展示：內(nèi)部以皮革、木頭、膠漆、顏料等材料制成，五臟六腑、筋骨毛發(fā)一應(yīng)俱全，組合后又恢復(fù)了原狀。穆王嘗試摘除它的心，假人便不能說話；摘除肝，眼睛便不能看視；摘除腎，雙腳便不能行走。穆王這才贊嘆道：“人工之巧竟能與自然造化媲美！”命人用副車將偃師載回。
【秋雨堂曰】
《列子·湯問》中“周穆王西巡狩”一段是先秦道家典籍中的著名故事，也應(yīng)該是中國最早的一篇科幻小說。是我國古人關(guān)于機器人制造最早最完美的設(shè)想。進人21世紀以來，人類制造出了各式各樣的機器人，但還沒有一個能夠達到列子所設(shè)想的完美程度。
偃師所造機械假人幾乎以假亂真，引發(fā)了穆王對“人造”與“自然創(chuàng)造”界限的思考。列子借此提出人類技藝可以“巧奪天工”的可能性，暗喻人類智慧可模擬自然規(guī)律，但本質(zhì)仍依賴“道”（自然法則）。
故事中的“機器人”設(shè)想超前，體現(xiàn)了先秦時期對機械工程的大膽想象。偃師的技藝象征著人類對技術(shù)的探索，而穆王的震驚和憤怒則反映了技術(shù)可能對倫理和社會秩序的挑戰(zhàn)。穆王起初被假人表象迷惑，直至拆解后才明白真相，揭示感官認知的不可靠性，呼應(yīng)了道家“絕巧棄智” “返璞歸真”的思想。與《莊子》“庖丁解?！钡裙适潞魬?yīng)，探討“技進于道”的境界。
“偃師造人”不僅是古代科幻式的奇談，更是列子對人工、自然與認知關(guān)系的深刻思辨。它通過偃師所造機器人的神奇表現(xiàn)，展現(xiàn)了古代人豐富的想象力和對技藝極致追求的精神，體現(xiàn)了對人類智慧和創(chuàng)造力的贊美。
2025.3.30.于秋雨堂
附【原文】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侖，不至弇山反還。未及中國，道有獻工人名偃師。穆王薦之，問曰：“若有何能？”偃師曰：“臣唯命所試。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觀之?！蹦峦踉唬骸叭找跃銇?，吾與若俱觀之。”
翌日，偃師謁見王。王薦之曰：“若與偕來者何人邪？”對曰：“臣之所造能倡者?！蹦峦躞@視之，趨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yīng)節(jié)。千變?nèi)f化，惟意所適。王以為實人也，與盛姬內(nèi)御并觀之。
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待妾。王大怒，立欲誅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為。
王諦料之，內(nèi)則肝、膽、心、肺、脾、腎、腸、胃，外則筋骨、支節(jié)、皮毛、齒發(fā)，皆假物也，而無不畢具者。合會復(fù)如初見。王試廢其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步。穆王始悅而嘆曰：“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詔貳車載之以歸。
?。ü?jié)選自《列子·湯問第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