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井(散文)
賈永鑫
不久前進山村扶貧,一口廢棄的手壓井壩映入了我的眼簾,已經(jīng)記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月沒有邂逅過這個當下“異類”了,內(nèi)心久違的情愫如頓悟般不遺余力地被激起,揮之不去。沉湎之中,我的腦海里不禁檢索到童年的一篇課文《老井》,那句“她用甘甜的乳汁,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人”至今共鳴感依舊如此強烈。
許多人對90后這代人的評價,總是會像劃分史前人類一樣,將其劃分個前中后期,在我看來,這種三段式的劃分可以以童年的所見所聞和當下對回憶的體味作為依據(jù),壓井便是90后前期的典型代表。童年記憶中,壓井是每戶農(nóng)家的生活必需品,雖然各家各戶的品相不盡相同,但都大同小異,無非也就是高矮胖瘦之別,用稍加專業(yè)和嚴謹?shù)脑拋碚f,其原理都是通過外面大氣壓和抽氣活栓塞下的氣壓差使水柱升高,活栓塞上下反復運動使水被抽上來。每次使用,都需要以水作引,稱之為“引水”,在那時抽水可當真是門學問,不僅是兒時自然科學的啟蒙課堂,更是人生哲理的啟蒙教育——“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少時不解其中奧秘,照本宣科地照著大人們操作,倒上水攥著井把一通按壓,待到胳膊都酸了,膀子也疼了,還是沒抽上水來,有時井管里的引水已經(jīng)消耗殆盡,還在癡癡的按壓,結(jié)果把井管中與空氣相隔的橡膠軟革皮給磨壞了,“賠了夫人又折兵”,討的大人一頓兇吵。說來還是大人們經(jīng)驗多,見他們把井把抬到最高處,讓活栓塞沉到底兒,舀上兩瓢引水,倒進井管里,迅速下壓井把,反復兩三下,出水口便嘩嘩流水,當時看來著實是奇哉怪也。
農(nóng)家人大都會選擇把壓井打在院子里,且多是臨著一面墻,再搭上一方水漕、一口水缸、一根扁擔、一洞羊角口,壓井標準配套設(shè)施大抵如此,水槽可以刷洗衣服,水缸用來儲水淘糧,扁擔是遠途挑水工具,羊角口則是排水渠道。也有的將壓井打在大門口,那時的社會風氣極好,出不落鎖,夜不閉戶,鮮有人會處心積慮去搬一個鐵疙瘩。若是徜徉在羊腸小道,某片空曠的田間地頭甚至也能尋見它的影子,茵茵綠草點綴下,別有一派恬謐的田園景致。平日每逢飯點兒,母親都會在這口水井旁淘米洗菜,我頑皮地為母親壓著水,或似蕩秋千狀吊著,或索性將整個身子抬空壓在井把上,好幾個回合下來洗菜的盆底兒才勉強被沒下,這時候母親的那句老話便會溫而不慍地準時脫出:“你又來幫倒忙”。后來到了農(nóng)忙時節(jié),十幾歲的姐姐便代下母親的角色。
說起農(nóng)忙,自然免不了要提起那段與壓井息息相關(guān)的“魔鬼生活”。小時候,發(fā)財致富的門道很少,村里的第一棟二層小樓孤零零的落在村子東頭,整整五年未逢對手與之爭高。那時候幾畝土地耕耘樹藝是大家一致的生活方式,幾乎每家每戶都會養(yǎng)些牛羊豬之類的家畜,一來可以充當田間耕作勞力,二來可以售賣貼補家用,我家自然也不例外,兩頭黃牛陪伴我度過了整個童年。每日放學后,我和姐姐的一項必備任務就是給淘草的水缸添水換水,諾大的水缸大腹便便,和我瘦小的身軀對比起來顯得分外突兀,厚重的橡膠桶每壓滿一桶已是筋疲力竭,還要步履蹣跚奔個三四十米把水倒進缸中,如此往復十余次方能填滿。這是童年的一段陰影,后來幾年,水泵漸漸“飛入尋常百姓家”,盡管那時的水泵十分簡易,還會因電壓過高時停時歇,但“水泵革命”終究是解放了我,免去了壓水提水的麻煩,接上水管,將水管頭往水缸里一放,不必理會,添個柴的功夫水缸里就滿了,起初我總是用手使勁攥緊出水口,就像消防槍,那是一種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反映,也是我對痛苦過往的一種報復方式。
?兒時愛嬉耍,誰也不愿意因為不主動入群被孤立失寵,一場大汗淋漓后,回到家里第一個程序便是抄起水瓢滿舀一瓢水牛飲一把,若是在學校,尋著課間便會合著三五伙伴往固定飲水點集合,學校附近四鄰八居的水井位置我們門兒清。那時的錢很金貴,好一頓軟磨硬泡加上一紙高分試卷才能換來父母幾角零花錢,很少會有人拿著來之不易的錢選擇買包汽水來故作奢侈。大家在水井旁擁簇著,伙伴相互配合,就連喝水技藝都是出奇的嫻熟一致,將手堵住壓井出水口,嘴貼著虎口,這種操作,引水工具可以直接被省略,飲水完畢還不忘洗把臉。那時的水是甜的,沁人心脾。
前面所述自然是在暖季,到了冬天,冷風簌簌,就別是另一番趣味了。北方的寒冬格外的冷,在那時無人會知曉“全球變暖”是什么。為了保護好壓井水管不被凍裂,大人們會給它套上棉衣,到了晚上還要趁著水井尚未結(jié)冰上凍,提前儲存好明天的做飯用水。有時稍一失神也會遺忘,那第二天就得起個早費些周折了,需要將開水倒入水井管里,燙上許久把冰凍融化方能使用,由于溫差大,早上抽出的水總是會駕著輕云薄霧,用畢,不一會兒,水井出水口殘余的水珠就會慢慢冰固結(jié)晶,水滴愈積愈多,早上剛剛被開水融化的冰琉璃此刻又恢復了原貌。
歲月不居,時節(jié)如流,如今那口井早已不知被深掩在了何處。再也無法體味到它的甘甜、它的清涼、它的溫暖、它的嚴峻,和著起伏的節(jié)奏,褪去了稚嫩,壓平了童年,流走了光陰,回首而來徒留深自緬懷。
作者簡介:賈永鑫,筆名瑜瑾,熱愛詩歌、散文寫作,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河南詩詞學會會員、中國網(wǎng)絡(luò)詩歌學會會員,《中國詩》簽約詩人,詩詞見《中國詩影響》、《中州詩詞》、《中國詩人年度詩歌選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