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光五重奏
朱海燕
三月三逢會
朱海燕
三月三逢會，這個叫王市的小鎮(zhèn)
一屁股坐在春風懷里
佝僂的鄉(xiāng)村小集越過城，昂起市的姿勢
興奮的泥土，像天降一種鼓勵
咧嘴的桃花，吐出最油亮的紅白與鮮嫩
三月三逢會，一千年埋在小鎮(zhèn)的肉里
宋元明清的血型，賡續(xù)著溫度的日子
人山人海的鄉(xiāng)民為它灌漿，千萬生意是它的本色
這里距潁州八十華里
歐陽修的鞋底擦亮它的街道
幾里長街，曾挽住蘇東坡的詩筆
兒時，我趕王市集三月三的會
心一下子陷進城里、市里
色盲的理想，沖出鄉(xiāng)村的地平線
長一排延伸天邊的綠色呼吸
幾十年了，累壞的暮年，追著烤紅薯的香
重又摸到集鎮(zhèn)的熱鬧，鄉(xiāng)愁的深
聽《穆桂英掛帥》，聽《樊梨花征西》
會晤戲臺上的鄭州豫劇團
個個鄉(xiāng)親，在身邊的陌生處佇立
突然，見到叫大爺的朱偉華，二話不說
拉我進王市酒樓，呼朋喚友
簽署一滿桌最耐嚼的鄉(xiāng)情暖意
研山帖——哭曹壽槐
朱海燕
研山潑墨的身影是假的
鮮花堆成的哭聲是真的
噩耗的剪刀，裁斷人生的天邊
安吉的山，為你閃開一個缺口
另一個客棧，去會趙孟頫、吳昌碩、費新我
路途尚遠，你不愿歇一會
怕誤了湖州人辦的這場筆會
最初，你是一名小學教師
你說，地主的孩子和貧農的孩子一樣的美
同樣寶貝，都是夜空閃亮的星星
因此，你被打成右派，于是
命運緩緩滑坡，語言的鄉(xiāng)愁
剝奪了一生的鄉(xiāng)愁
你像漂泊的云，像哭泣的雨
一技之長的書法，綠著你的存在
二王的偉岸，摔碎了你的厄運
一支毛筆，重打命運的江山
筆底波瀾壯闊，催生你青春的輪回
研山旁，再次獲得尊嚴的清輝
曹公壽槐，我的忘年交
為你作文、作序，拎著藝術在另一側漲潮
慷慨贈我的墨寶，如今在墻上哭嚎
皆是為你的遠去……
寂靜的鄉(xiāng)村
朱海燕
走在鄉(xiāng)村里，走在變化的事物中
不見當年的老屋
鄉(xiāng)村入住新樓，臥于寂靜
勞動的號子與耕地的鞭聲
塵封于昨天時間的印章里
走在鄉(xiāng)村，走在三百多人的名字里
人在誰邊？寂靜問誰
兩條狗向我狂吠，一只貓給我作揖
不見豬羊的身影，沒聽雞鴨的問訊
一個無人的新村
再新又有何益？為城市擰緊發(fā)條的手
把城的一角，捏在故鄉(xiāng)
家在鄉(xiāng)下，人在城里
西湖的荷花
朱海燕
彼此有一種久遠的親情
西湖渡來的誘惑，將我俘獲
你柔軟溫馨，半紅半白
像白娘子的笑，摸著我的心跳
西湖的女兒，給我一種會飛的想象力
鐘情的腳步，終日繞你之側
讓詩的激流，灌入你的耳廓
你一早搖出的景，溢出的香，注我的心窩
你與我之間，只有水，沒有圍墻
借水之清，我能看到你的影子
憑栽種的陽光，你可望見我在飛翔
西子湖，美不勝收的縱深
把相思煉的，如明前茶一樣鮮嫩
畢生追蹤的纏綿之美
是西湖舉起那朵荷花
蒲津渡鐵牛
朱海燕
四條出土的鐵牛，在蒲津渡等我
從癱瘓的渡口，讀到呼嘯的風暴
于開元年號一粒精子中受孕
緊貼唐詩邊緣，繪一幅盛世的封面
過去，思想對事物的探入，總是猜測
說這里的鐵牛，扭住了黃河的脖子
高粱吐出的白云的天空，不會被惡浪淹死
昨天出賣你，真相近似神話傳說
歲月的黃土，覆蓋了春天的思想
只有福落人間，才能把龍爪死死按住
你的出土，陳述得絕對明亮
立在黃河邊，你是兩岸有力的墩體
與彼岸的鐵牛牽手，救活黃河撲天的驚恐
于是，鐵索橋的欲望，成形一縷真實的虹
一座橋，讓唐朝五分之四的鐵，來一次聚會
讓秦晉之好的鎖吶，吹走五百多個冬天
李隆基與盛唐詩人，在此開過多次筆會
結果，皇帝竟敗給“白日依山盡”的那位詩人
蒲津渡，蒲津渡的鐵牛
歷史的不朽，更像是一個生長的夢
故事里鑿刻著，盛世玫瑰色的早晨
黃河沒有鐵橋的千年大雪里
醮著走投無路的水，書寫一卷收成的秋日
五百年后，宋元戰(zhàn)爭的炮火抱走了一切
一座橋變成影子，濤聲鋪上八百年的寒意
檻外人 2025-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