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看見塌了半邊的古老的堡墻,我總會想起我的奶奶,那個把我們拉扯大的平凡的奶奶,我總會回想起她在公社分的四合院門口盤盤腿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村口;總希望她能假意大聲,我卻不厭其煩的呵斥。總覺得那盤盤腿的的身影會突然直起腰來,迎著陽光瞇眼看我。
如果時光能倒回,那雙裹著 "三寸金蓮" 的小腳,該踩著2025年的春風,在電話里絮絮叨叨地說:"孫兒啊,現(xiàn)在怎么樣啦?"
雞叫頭遍時,奶奶總是會第一個起床,輕手輕腳地開門,進入廚房圍著鍋臺轉了。雖然家當就那么多,也沒有什么好打理的。
繁星滿天的時候,她總是會盤著腿坐在炕沿解裹腳布,青布帶子滑過腳踝的褶皺,露出弓如月牙的腳背。我總偷偷看她彎折腳趾的動作,五個腳趾像被揉皺的紙團,在布帛里縮成緊實的蓮苞。那時不懂,這雙走不穩(wěn)路的小腳,怎么能在灶臺前轉一整天——清晨熬粥時踮腳夠梁上的紅薯干,晌午織布時踩著踏板上下翻飛,傍晚還要背著背斗去拾驢糞,準備冬天煨炕用。暮色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小腳陷進泥土里,像插在田埂上的兩支老蓮。
上小學那年,奶奶成了活鬧鐘。她總說 "三星照屋檐角時該上學了"。我至今沒弄明白她怎么測算的時辰。天沒亮透,她就用地道的五佛話催我:"快起快起,咻咻(星星)都落進你書包里了。" 在奶奶的N次催促后,我才迷迷瞪瞪地穿衣穿鞋,卻總是丟三落四,奶奶操心幫我?guī)R作業(yè)用具,幫我掩好寬寬的衣襖。
為了走近路,上學的路上會走一段田埂,露水打濕秋鞋,遠處的狗吠聲驚飛宿鳥。起初姐姐還能做伴,后來只剩我一個人摸著黑走,書包帶勒得肩膀發(fā)疼,回頭望時,古老的堡墻黑秀秀地矗在那里,威風凜凜。
到學校時大門還鎖著,我蹲在門邊的黑暗里,這樣會看別的地方稍稍清楚些。望向天空中的三顆最明亮的星星,距離還是那么遠,好像沒有走過一樣。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我的同學才陸陸續(xù)續(xù)地到了學校門口,才聽見老師踩著露水來開門。
后來才知道,奶奶的 "三顆星星" 的本事是她的奶奶教的。她那雙裹過的小腳,早把星辰起落都量進了歲月里。
夏夜里,奶奶指揮著大家把拔來的青麥連同桿子一起燒上,她盤腿坐在高高的門臺上,一只小腳垂著,嘴里不停地念叨著:看著別糊了,糊了不好吃。
姨奶奶是她的親姐姐,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倆好像不來往,偶爾我發(fā)現(xiàn)奶奶去了姨奶奶家,好長時間才回來。后來,我也看到姨奶奶來了我家,她們的聊天我沒有興趣,我的興趣是在院子里種些果樹之類的,結果迎來的肯定是一頓長輩們的暴揍,因為聽長輩們說家里是不能動土的。
中年的爺爺據說去中衛(wèi)背糧,一起去的也不知道,最后生病了也沒有人照料,死在了車站,連尸體也沒有找到。
爺爺走了,奶奶總是偷著淌眼淚,怕被別人看見。家里重擔就落在了奶奶的身上。更悲催的是七〇年那一年,她永遠地失去了她聽話的兩個兒媳。
月光漫過她腳底的老繭,那些被山路磨出的硬皮,在煤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像把歲月的尺子,量過三十多里的山路,量過從公社到承包地的田田埂埂,也量過我從襁褓到書包的成長。
十六歲那年的秋雨特別冷。正在教室背書的我,忽然聽到同學帶話,要我到傳達室去。到了傳達室,一封"奶奶病危" 電報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奶奶才六十多歲啊。
我攥著僅有的五塊錢往車站跑,眼淚把車票都泡皺了。一路奔波一路淚,還沒有到村口的時候,就聽到高音喇叭里播放的哀樂,淚水像決堤的黃河水涌了出來。
到了大門口,白幡飄動,兩旁的花圈重重疊疊地靠在墻上,出來進去的人都在向我打招呼,我卻沒有看清楚他們都是誰。進了上房,一道床單橫掛在上房正中央,兩邊寫著陰陽先生的畫符。
我知道那里邊睡著我最親最愛的人……爸爸紅著眼眶說:"怕耽誤你考試……"
我沒有吭聲,默默地流著眼淚,其實那時候,我的眼前除了奶奶,再也看不見任何人。
她的小腳在她最后的床榻上縮成小小的一團,青布鞋上繡著半朵殘蓮,那是姑姑早就為她準備好的。
跪在奶奶靈前,仿佛還能看見奶奶踮腳貼黑面餅子的身影。她用三寸金蓮量過的光陰,都化作了滿天的星星、帶著黃河水氣息的微風,還有那漸漸沒落的堡墻。那些她沒說出口的疼痛,都藏在裹腳布的褶皺里,藏在送我上學時的星光里,藏在最后沒來得給我——卻包了十幾層布的自制錢包里。
今當清明,我在城市的喧囂里,總會想起黎明前老屋屋檐角的三顆最明亮的星,那是奶奶用一生的忙碌,為我縫補出的黎明。

作者
王明岱,男,祖籍甘肅靖遠。自一九八九年參加工作以來,一直奮戰(zhàn)在教學第一線,獲得了很多榮譽,也收獲了很多好評。在從事音樂教育的三十六年中,喜歡文學和音樂創(chuàng)作?,F(xiàn)為景泰三中高級教師,景泰縣音樂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白銀市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