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姬死后知音少
——王闿運的四女王帉(上)
趙志超
國學大師王闿運(1833—1916)
王帉(1868—1886),清代湖湘女詩人,字帥芳,湘潭縣云湖橋山塘灣人,國學大師王闿運之四女,妾莫六云所生。清同治七年( 1868)九月六日生于衡陽石門,病逝于光緒十二年( 1886) ,享年十八。其父王闿運,乃湖湘詩杰,近代頗有社會影響力的湖湘文士,幾乎經(jīng)歷了我國近代各種歷史變化的全過程,與當時各種思想的代表人物聯(lián)系之廣,也屬于近代史上所少見。王帉幼時即博學能文,過目成誦。善吟誦,擅音律,“琵琶寫韻,組素驅(qū)煙”,亦工六朝小品,有才女之稱。光緒十一年( 1885)嫁予浙江海寧人士鐘文虎,育有一女,不幸產(chǎn)后病誤于醫(yī)。可謂紅顏命薄,雖妙齡早逝,然歲月不掩其芳華。
自幼博學能文
王帉自幼體格孱弱,但嬌憨聰慧,穎悟異常,讀書過目成誦,尤善吟詠,因此最得王闿運寵愛。在衡陽石門時,教讀之余,總愛騎在王闿運的肩頭,游山看水。移家長沙后,八九歲的王帉,最喜登湘綺書樓,獨自眺望樓前的菜圃和湘江的歸帆。
《王闿運野史二十二則》中,曾提到1876年王闿運帶著8歲的四女王帉和5歲的六女王滋到長沙坡子街看戲:“光緒二年(1886)丙子三月十四日:晴……前時省城,唯善化城隍祠戲最多,今乃歇絕,而火祠(即火宮殿)日日有戲,亦風氣之變遷也。......至南寓少坐,閻季容、左錫九來,與錫九同出,尋雷神祠看戲,還攜玢、滋及乾女往看,暮還。步月至笛仙處久談,笛仙送至玉皇坪,余過雷祠看夜戲,燈火甚盛,月映春林,有繁華之色,更起乃還宿北宅。”又,“七月七日:校書箋畢,諸女出看迎城隍神,往來街口,久之,甚熱,欲往北門,三遇人擁擠,更由西門,復再遇擠,至火祠將看戲,不可看,至洪家井少坐?!薄爸T女”即指王闿運三女王珰、四女王帉、五女幃、六女王滋等。足見王闿運對女兒們關愛有加,諄諄教誨,舔犢情深。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天資聰穎的王帉深受熏陶,長進尤快。
十二三歲時,王帉就承繼了乃父及乃母莫六云之長,博學能文,善吟誦,擅音律,“琵琶寫韻,絹素驅(qū)煙”。人稱其博學能文,過目成誦,為一時才女。
稍長,王帉依父命,拜貴州黔南獨山莫友芝為師,學習小篆,為入室弟子。莫友芝循循善誘,耐心指點,王帉勤奮好學,刻苦鉆研書藝,深得其師要義。
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號郘亭,又號眲叟,貴州黔南獨山人。近代學者、詩人,晚清金石學家、目錄版本學家、書法家,宋詩派重要成員。清道光十一年(1831)中舉人。晚客曾國藩幕,奉命查訪文匯、文宗兩閣《四庫全書》殘本,先后為丁日昌、龐際云聘為江蘇書局、揚州淮南書局總校,往來大江南北,盡交魁儒豪彥,飽覽秘籍善本。莫友芝與鄭珍齊名,同出程恩澤之門,同為考據(jù)詞章,并稱“西南巨儒”,世稱“鄭莫”。
莫友芝好藏書,精版本目錄學,善書法,詩學黃庭堅、陳師道,其詩嚴謹措意,著力鍛煉,追求造語新奇,有生新瘦硬之風。著有《郘亭詩鈔》6卷,《郘亭遺詩》8卷。
鐘文虎在《湘影樓燼余詩》題跋中說,王帉是莫友芝的學生。莫友芝與王闿運友善,莫長王12歲,二人可能是游曾國藩幕相識的,因為均專攻學問,尤善詞章,而相互傾慕,結為好友。故王闿運將愛女王帉托付給莫友芝,讓其精心栽培。不僅如此,后來王闿運還將六女王滋也托付給了莫友芝,同樣是學習書法。
王帉篆書對聯(lián):“甘彼藜藿食;誰云玉石同?!?/font>
網(wǎng)上搜到一幅王帉所作七字對聯(lián),一筆篆書,古意盎然。內(nèi)容為錄阮籍《詠懷》詩句:“甘將藜藿衰;誰云金石同?!鄙峡顬椤胺浞蜃咏陶?,下款為“王帉”。符卿乃王帉夫君鐘文虎。可見王帉對鐘文虎極為尊重,夫妻感情彌篤。
書寫者的水平,受書者的品味,于此聯(lián)可見一斑。
受父親影響,王帉從小愛好文學,尤長于古詩詞。王闿運對其勖勉有加,寄予厚望。
王帉15歲時,王闿運命其作大姐王無非墓志,能斐然成章??上г撐臎]有保存下來?,F(xiàn)在能看到的是其六妹王滋所作的《鄧家大姐王娥芳墓志銘》:“君姑勤敕,姐性矜疏,及男裕之殤,家庭歸咎。束缊難清,厥令別居。舅有憐焉,俾還故里。......”后來,王帉作《春日感懷大姐作春風詞四首以悼之》,茲錄其一:“春風起兮百草春,雁南期分飛碧云。蘭可侃兮色可條,臨高臺分懷致人。和月盈兮和水寒,望佳人兮何能忘。悲生離兮不可語,撫幽琴兮斷人腸。......”該詩仿屈原離騷體,“兮”字的使用增強了感情色彩。哀惋之情,令人傷感,姊妹情深,可見一斑。
川中三才女
清光緒初年,王帉隨父入川,作入峽《詠懷》詩八首,流傳一時。父女倆同游白帝城,行舟時點《楚辭》、校經(jīng)史,以讀書養(yǎng)氣。平日里,她跟隨父親荷鋤蒔花,臨溪賞魚,生活清閑自得。川中時人將王帉、曾季碩、易玉俞并稱為“三才女”。
曾季碩(1857—1890),又名曾彥,季碩系其字,王闿運弟子張祥齡之妻,四川成都華陽人。據(jù)《華陽縣志》載:“(曾彥)幼承母訓,讀書引篆彈絲剪綵霏不精妙,而五言之作造詣尤高?!痹鴱┥茣嫞ぴ娫~,有《桐鳳集》《虔共室遺集》名世。曾彥出身名門,為華陽一代賢母左錫嘉之女。《華陽縣志》載:“(曾彥)母左恭人錫嘉,士大夫所尊為冰如老人者也?!蓖蹶]運在《桐鳳集》序中評價:“曾因來見同學,相約如兄弟,時出詩歌質(zhì)余。益讀楚詞漢詩,兼作漢隸,十年來業(yè)術尤進,骎骎過其夫。”曾彥才高學富,不遜須眉。
曾彥丈夫張祥齡(1853—1903),字子宓, 四川漢州(今廣漢市)人,清朝光緒二十年(1894)進士,清末文學家。弱冠中拔貢,以拔貢身份選送成都尊經(jīng)書院,即有詩名。屢困鄉(xiāng)闈,乃應四川布政使易佩紳之招入幕。妻曾彥,工書善畫。易佩紳夫婦俱好文,對張祥齡夫婦尤敬異之。及易佩紳調(diào)任江蘇布政使,張祥齡夫婦亦隨其前往。
易佩紳(1826—1906),字笏山,湖南龍陽辰陽鎮(zhèn)(今漢壽縣城關鎮(zhèn))人。咸豐八年(1858)舉人。從軍川陜間,積功授知府。歷任貴州按察使、山西布政使,次年移四川,官至四川藩司,光緒十一年(1885)調(diào)江蘇。晚清歷官四川、江蘇布政使。性負氣,敢任事,官蜀日,與丁寶楨不相能(即不相容、不和睦),賴王闿運調(diào)解。光緒十年,以援臺灣去。易佩紳嘗從郭嵩燾、王闿運游,詩學隨園;又,易佩紳與湖南巡撫陳寶箴、四川雅安知府羅亨奎相交甚好,被稱為“三君子”。
易佩紳有二子一女:長子易順鼎,近代著名詩人,“同光詩流”的代表人物之一;次子易順豫,早年考取進士,后為輔仁大學教授;女兒易玉俞,新民主主義革命活動家。
近代詩人易順鼎(1858—1920)
易順鼎(1858—1920),字實甫、中碩,晚號哭庵,清末民初詩人,寒廬七子之一。光緒元年舉人。被張之洞聘主兩湖書院經(jīng)史講席。曾兩去臺灣,助劉永??箲?zhàn)。庚子事變時,督江楚轉(zhuǎn)運,此后在廣西、云南、廣東等地任道臺。辛亥革命后去北京。袁世凱稱帝后,任印鑄局長。帝制失敗后,縱情于歌樓妓館。工詩,講究屬對工巧,用意新穎,與樊增祥并稱“樊易”,著有《琴志樓編年詩集》等。
易順鼎與王闿運一家交往頗多。據(jù)說,易少年時住在王闿運家,與王的三女兒王珰相投契,曾一廂情愿地愛上了王珰。易順鼎住的樓上即是三小姐的閨房。一天深夜,易順鼎情難自禁,登樓來到王珰閨房,向三小姐表達愛意。見三小姐無動于衷,易竟長跪不起。王珰也不言語,開燈起來,坐在椅子上,自顧捻紙吸水煙,等紙上的火將燃盡時,即用以炙易順鼎的額頭??梢走€是呆呆地跪著,不說一句話。如此三番,到第三張紙快燒完時,王珰才大聲呵斥道:“請你速速下樓,可保全自己的名聲,否則我高呼有賊,你就別怪我無情了。”易順鼎知道無望,只得逃離女漢子,狼狽而去。
易順鼎與父親易佩紳的部屬張祥齡夫婦往來稠密,志趣相投,尤其對張夫人曾彥的才華敬佩不已。曾彥去逝后,易順鼎于1892年前往蘇州憑吊曾彥墓,并作《過蘇州吊曾季碩女士因訪前生張靈墓兼省亡兒墓作》詩云:
遼鶴歸來嘆冢累,風花滿目更凄其。
前生地主今生客,新鬼天人故鬼兒。
海內(nèi)枯禪惟剩我,汀南痛哭欲同誰。
回車不為窮途恨,阮籍生平易酒悲。
易順鼎之妹易玉俞(1864—1932),又名易瑜,字仲厚,號湘影,別署漢壽女士,出生于書香世家。因其排行第五,人稱“易家五小姐”,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其家藏書號稱“湘西第一”)。她一面飽讀詩書,一面與父兄吟詩唱和,并且隨父宦游南北,途中結識不少文人學士。由于熏浸濡染,逐漸長成豐于才、富于學、廣于識的龍陽女才子。在晚清民族危難之際,她走出深閨,關心時事,接受新知。
王帉有《懷易玉俞》詩云:“離居已歷自,終日獨傷神。擘紙懷名士,摹箋念美人。兩情同一理,數(shù)夕當三春。借問今消息,何時得再親?”詩中通過擘紙摹箋的動作,抒發(fā)對名士和美人的雙重思念,強調(diào)兩情相通卻倍受分離煎熬,數(shù)晚如三春一樣漫長。末句以問句直叩歸期,盡顯對重逢的急切渴盼,通篇凝練地傳遞出深摯的思念與孤寂之情。
戊戌變法前后,易瑜幫助夫婿黃仲芳在家鄉(xiāng)創(chuàng)辦起“隴南致用學會”,并曾在《湘學報》發(fā)表《論女學校及不纏足會之善》一文,倡導婦女解放和女子教育。因易順鼎與張謇為莫逆之交,易瑜于光緒三十三(1907)受聘于張謇、張詧等創(chuàng)辦的通州女子師范學校,教授修身、國文、歷史、地理等課程,次年辭職回鄉(xiāng)。期間,她與校長姚蘊素志同道合,同為當時聞名海內(nèi)的女詩人。宣統(tǒng)元年(1909)春,回鄉(xiāng)投資創(chuàng)辦“龍陽私立女子小學堂”,并親任堂長兼教習。
辛亥革命后,易瑜先后執(zhí)教于南京復正女學堂、湖南省立第二女子師范學校。1924年春,她帶領中國婦女運動的先驅(qū)帥孟奇以及革命烈士熊瓊仙等發(fā)起漢壽女界聯(lián)合會,并開辦民益女子職業(yè)學校,爾后又擔任湖南省立第二女子師范學校訓育主任。1925年秋,易瑜出任漢壽縣勸學所所長。大革命期間,易瑜積極投身于迎接北伐、建立農(nóng)會、打倒土豪的革命活動,最終成為一名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女活動家。
曾季碩與易玉俞在當時都很有名氣,后來易玉俞尤有成就,時人將王帉與她倆放在一起進行類比,稱為川中“三才女”,可見當時王帉成就之高、影響之大。
嫁作鐘家文虎妻
王闿運行書對聯(lián):“龍驤虎步生苦晚;燕去鴻來春復秋?!?/font>
清光緒十一年(1885)八月,經(jīng)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帉嫁與浙江海寧鐘文虎為妻。
鐘文虎出身書香之家。其父鐘肇立,字籧庵,號夢叟,善繪事,山水墨梅蒼古深厚,著色花卉沉著生動。光緒十年(1884)八月十日,《湘綺樓日記》載:“周敘卿來說媒,前見鐘子似可,昨見楊生較勝,尚未定也。姻緣前定最可信,若早一月,必定鐘也?!边@段文字可以看作鐘、王聯(lián)姻的最早記錄。
此時,鐘肇立正在四川做官,與王闿運稔熟,故有緣結為兒女親家。由于光緒十一年(1885)八月至十三年(1887)四月《湘綺樓日記》缺漏,不知鐘文虎緣何獲得王闿運青睞,脫穎而出,以后兩人怎樣見面,如何定情、結婚、生女,只知道王帉出嫁不滿一年,鐘文虎即在外肄業(yè)詁經(jīng)。
關于鐘文虎的生平,其女婿鄒琳所編《鄒琳年譜》記載較詳:“公諱文虎(1863—1945),字符卿,別字豹君。浙江海寧人??贾M肇立,清布政使銜四川遇缺題奏道,歷署川東、永寧、成綿、龍茂、川北諸道,并著名績。妣溫太夫人,有丈夫子四,公其季也。夙承家學,師名師,入國子監(jiān)南學,以議敘知縣,待次四川。清光緒中歷署岳池、灌縣、簡州、隆昌、綿竹等州縣。民國四年(1915),任西川道道尹,兼四川全省承審處處長,后任四川全省煙酒公買局局長、四川水利局局長諸職。公久侍宦轍,達于吏治,自服官,益深究治理,明于通變,勤而不煩,廉而不矜。所至詰暴民,興教育,勸農(nóng)桑,治水利,遺愛遍蜀中。正定王君宗炎為著實政錄一卷紀之。即解官歸,寄情山水,賦詩為娛,家計雖不時給,怡然也。島夷犯順,閉門貞晦,遺書所親,必神州之復。考終滬寓,享年八十二歲。未匝月,寇果款附?!?/font>
鄒琳娶鐘文虎二女鐘容為妻。年譜上原無鐘文虎生卒年,是以鄒琳所述推算的。由《鄒琳年譜》所載,鐘文虎并非等閑之輩。1926年,鐘文虎退養(yǎng)后遷居上海。
王帉系鐘文虎元配,兩人均善詩詞,唱和頻繁。由王帉所著《湘影樓燼余詩》可以斷定,網(wǎng)上流傳“帥芳以才大譽高見忌于夫家”這一說法證據(jù)不足?!断嬗皹菭a余詩》中收有王帉不少寄贈丈夫鐘文虎的閨怨詩,也有她不少與鐘文龍的唱和之作。從這些作品可以看出夫妻感情甚好,王帉對夫君尤為尊重,并非“婚姻生活很不幸福”。
由于《湘綺樓日記》的缺漏,導致鐘文虎的情況無從查考。但細讀《湘綺樓日記》,可對鐘、王聯(lián)姻之事作一些初步了解,并且可知其夫妻感情深篤。
王帉新嫁時,新郎鐘文虎回浙江原籍參加鄉(xiāng)試,一對新人暫時分離。新娘思念遠游的夫婿,一連寫了三首《寄夫子》,抒發(fā)閨怨離情。
其一:“郎乘江上舟,妾作江中水。江水東復西,處處隨郎止?!币浴爸邸薄八睘橛鳎瑢懪尤缃S舟,無論郎君漂泊何處,皆追隨不止,凝練中傳遞出對愛情的執(zhí)著與依附。
其二:“郎似杜陵花,妾似章臺柳。但得春風來,年年自相守?!苯瓒帕昊ā⒄屡_柳,以春風喻機緣,盼二人年年相守,暗寄對穩(wěn)定情感的向往與期冀。杜陵花和章臺柳均出自唐代大歷才子韓愈的詩作,杜陵花代指妓女,章臺柳代指薄情寡欲之人。王帉把風塵中身不由己的意象安在癡男怨女身上,也表達了克服磨難、攜手共進的心愿。
其三:“長夜不成眠,明月何皓皓。輾轉(zhuǎn)枕席間,思君令人老?!敝睌㈤L夜無眠、窗前望月、輾轉(zhuǎn)席間,以“思君令人老”作結,道盡思念的煎熬,將孤寂與時光催人的悲愴融入簡潔明白的語言之中。
這是一位十七八歲新婦的閨怨,新婚燕爾,夫子在外漂泊,于是連寫三首詩,抒發(fā)思念之情,可謂情真意切,情意綿綿。且語言古樸,具有民歌風味,用典多古意,頗有巧思。
《春日偶作五闋寄夫子》是王帉寫給丈夫鐘文虎的五闋閨怨詞,茲錄如下:
《思佳客?暮春》:“粉蝶無蹤午夢沉,綠窗春思托琴心??蓱z半幅綃紅袖,盡是啼痕與唾痕。 金屋靜,玉閨深。寂寞簾櫳獨自吟。數(shù)遍碧桃枝上燕,消魂無語立花陰?!狈鄣麩o蹤、琴心托思、紅袖啼痕、佇立花陰,抒寫獨處深閨的孤寂與對丈夫的思念,以細微動作傳遞消魂無語的深情。
《金縷曲?感春》:“東風連日放春晴,愁重人輕,慵整花冠新睡起,一襟幽思托行云,誰信凄涼庭院,落花飛滿金樽。 紅閨少女太輕盈,眉黛長顰,心香燒盡,情難寄,倩瑤箋訴與殷勤,惆悵玉郎何處?紗窗又是黃昏?!睎|風晴日、慵整花冠、幽思托云、落花滿樽,通過外晴內(nèi)愁的反差,可見春思慵懶與庭院凄涼;“情難寄”,直言對“玉郎”的惆悵尋覓,以輕盈外表與沉重愁思的對比,流露出深閨離怨。
《清平樂?惜春》:“畫屏春曉,寒透羅幃悄,杜鵑啼處春人老,更添起離愁多少? 幾回小立香階,落花紅滿蒼苔,好夢那堪重理,數(shù)他雙燕飛來?!碑嬈链簳?、羅幃寒透、杜鵑啼老、落花雙燕,借春寒、鵑啼、落花等意象,抒寫時光流逝與自身憔悴;“小立香階”的孤獨與“雙燕飛來”反襯,將惜春傷逝與離愁疊加,盡顯獨處的凄涼,表達對丈夫的綿長思念,簡直令人不忍卒讀。
《浪淘沙?憶春》:“寶鴨裊輕煙,柳拂朱檐。東風引得夢魂顛。珠簾卷起渾無事,愁倚秋千。 猶憶夜燈前,嬌伴郎邊。笑問西湖范蠡船。若到月明人去后,是否孤眠?”上闋以“嬌伴郎邊”,憶往昔與丈夫夜燈相伴的甜蜜;下闋以“愁倚秋千”的現(xiàn)實孤獨,對比“若到月明人去后,是否孤眠”的牽掛,溫柔中深藏著幽怨。
《生查子?春夜》:“廿四花信風,三五春歸月。只道永相親,那悟成輕別。 羅衫怯夜寒,紅燭愁心滅。欲訴苦離情,不遣旁人說?!被ㄐ棚L、春歸月,先以節(jié)氣、月色暗喻曾期許的永恒,轉(zhuǎn)寫別后孤寒,結句“欲訴離情”,既顯露對丈夫的深情,又蘊含無人共語的幽怨,私密而哀婉。
晚年王闿運
王帉的詩題材并不廣泛,多為閨怨詩,主要抒寫夫妻間的真摯感情。在《夏夜不寐》中,王帉深切表達了對丈夫的思念之情:“清夜感離群,蟲鳴何寂寂。良人久不歸,時節(jié)忽已歷。幽居何所思?所思非但一。孤鳥翔云中,流螢宿花隙。啟戶入清風,開軒引明月。......”
在《和夫子舟中望月詩》的組詩中,王帉同樣抒發(fā)了對丈夫鐘文虎的深切情感:
其一:“楊花落盡月如鉤,江上東風動客愁。青女不知人恨重,猶將素影向春留?!睂懣途哟撼睿瑮罨?、鉤月、東風勾勒出孤寂,少女“留春”反添恨意,以清冷意象抒寫時光流逝的無奈。
其二:“飛來鳳紙盡銀鉤,讀罷翻添一片愁。寄語東皇須鄭重,江南春色莫淹留?!弊x丈夫書信,愁緒疊加,勸“春色莫淹留”,表面催春去,實則怕春空留,暗藏聚散無常的隱憂。
其三:“懶開鸞鏡畫吳鉤,鎮(zhèn)日消魂銷日愁。斜卷珠簾看夜月,春宵何處可勾留?”慵懶梳妝、夜月珠簾,追問春宵何處可留,將愁思推向生命短暫、理想無著的迷茫。
其四:“新得佳人號莫愁,綠窗終日畫眉鉤。因嫌孤宿難成夢,每倩檀郎為我留。”別淚紅雨、子規(guī)啼血,以極致哀景烘托孤燈獨對的斷腸之思,感情悲愴濃烈。
其五:“羅幔長垂白玉鉤,嫩香疏暖為春留。蕭郎別后塵音杳,孤負姮城五夜愁?!卞\字含情、冰弦心苦,借鴛鴦反襯分離,盼“明珠合浦”,寄寓對團圓的急切渴望。
其六:“滿江風景月盈鉤,行到巫山且暫留。神女也知春寂寞,聊將雨意換成愁?!贝猴L花月反襯深閨相思,“愁損清顏”直抒因別離而身心俱疲的憔悴。
王帉用原韻所作的《和夫子眉州聽雨詩》,共有六首:
其一:“峨山云氣連江黑,東風盈得波紋側。芊綿驟雨破空來,灑遍歸舟行不得。”峨山云氣連江,東風拂動波紋,勾勒風雨欲來的蒼茫江面,暗喻歸程受阻的壓抑。驟雨破空而落,遍灑歸舟,“行不得”直接點出風雨中滯留的困境,景語含愁。
其二:“含情無語對疏篷,獨坐惟聞兩岸風。風聲不斷雨聲續(xù),欲寄花箋意轉(zhuǎn)慵?!豹氉枧?,含情無語,唯聞兩岸風聲。詩中以寂靜中的聽覺,強化詩人的孤獨感。風雨交織如愁思綿延,欲寄書信卻意態(tài)慵倦,矛盾中可見思念與無奈。
其三:“依家庭院最相思,游子天涯消息遲。傷心夜雨驚離夢,料峭春寒弱不支?!碧煅挠巫?、夜雨驚夢,詩中借庭院相思與異鄉(xiāng)漂泊的反差,寫游子因消息遲滯、夜雨離夢而倍增孤寂,盡顯體弱心傷的鄉(xiāng)愁。
其四:“錦字描來別有情,冰弦未撥心先苦。莫從波里看鴛鴦,早計明珠還合浦。”錦字含情、冰弦未撥、鴛鴦空羨、明珠歸浦,前寫未寄先苦的深情,后以波里鴛鴦反襯孤獨,明珠還浦暗喻離散難聚,哀婉中見決絕。
其五:“瀉將別淚成紅雨,剔盡銀缸誰共語?江南陌上子規(guī)啼,正是阿儂斷腸處?!眲e淚紅雨、銀缸獨對、子規(guī)啼血、聞啼腸斷,以凄厲的意象,描寫別后無人共語的孤獨,抒發(fā)江南陌上的孤寂與離愁。
其六:“二月春風花暖時,珠簾卷盡月盈厄。深閨多少相思處,愁損清顏為別離。”春風花暖、珠簾月滿、深閨相思、清顏愁損,以樂景襯哀情,寫春天月夜深閨中無盡的相思之苦,直言為別離而憔悴的執(zhí)著。
類似這種閨怨詩詞,王帉還作有不少。如《和夫子黃龍溪望月詩》:“萬里天涯寄此生,那堪回首望春城。遙知今夜江中月,照遍蘭閨送別情?!痹妼懱煅钠吹墓录牛厥状撼堑牟豢?,遙想江中明月遍照蘭閨,以月光為媒,將兩地離愁凝練于“送別情”中,借和韻呼應夫子,盡顯相隔萬里的綿長思念。
在與丈夫的唱和中,王帉還寫過一首長詩《春閨花月夜》,用鐘文虎原韻寫成,寄給丈夫:
春閨春月照樓頭,花滿春衫春欲流。
誰家昨夜愁春去,何處今宵怨月留?
愁倚雕欄看明月,青娥慣管人離別。
不惜紅顏為憶君,近來綠鬢成華白。
蜀水巴山隔楚天,相思無限月無邊。
肯將春意憐春色,莫妒春花入夢妍。
閨中少婦愁如此,銀箏不調(diào)亦不徙。
思君轉(zhuǎn)自憶君顏,君顏卻與花相似。
中宵極目望滄洲,更無芳草可療愁。
去年歡醉花如錦,今歲凄涼月半樓。
露華和淚濕欄干,滿院春花不耐看。
獨傍芳叢憐影瘦:怕回羅帳怯衾單。
從未名士與佳人,只惜鴛鴦不惜身。
九死豈辭雙比目,三生猶幸萬回輪。
縱有春詞托綠波,浮云流水悵如何?
漫言天上無離恨,星展亦怨隔天河。
牽牛望斷藍橋路,織女停梭悲獨處。
曲罷愁聽子夜歌,春閨魂繞相思樹。
這首《春閨花月夜》長達36句,與“孤篇壓全唐”的唐代詩人張若虛名篇《春江花月夜》好有一比,亦可見其才華之卓葷。全詩寫景抒情,情景交融,深刻表達了閨中思婦的離愁,具有豐富的思想內(nèi)涵和較高的藝術價值。
詩中以“蜀水巴山隔楚天”,點出詩人與丈夫的地理分隔,借“春月”“春花”等意象反復強化時空錯位的孤寂。如“去年歡醉花如錦,今歲凄涼月半樓”,對比中反映了詩人聚少離多的悲愴,展示出夫妻不顧時空阻隔的深情守望。
“不惜紅顏為憶君,近來綠鬢成華白?!斌w現(xiàn)了詩人容貌與心境的雙重憔悴?!坝笆荨薄棒绬巍敝毖运寄顚ι硇牡南ィ蕊@深情之熾,亦透出獨居之苦,暗合古代閨婦因離別而形容枯槁的典型形象。
詩中以典抒懷,表達夫妻忠貞不渝的愛情?!傍x鴦”“比目”“三生輪”等典故,既呼應夫妻唱和的琴瑟之情;又以“九死不辭”“萬回輪”明志,彰顯對感情的執(zhí)著與共赴生死的決心,暗含對團圓的強烈渴望。
全詩基調(diào)哀而不傷,感情堅韌不拔。雖寫“銀箏不調(diào)”“露華和淚”的愁態(tài),卻以“慣管人離別”“魂繞相思樹”收束,在悲苦中見堅守,將個人離愁升華為對真摯情感的禮贊,貼合詩人與丈夫相濡以沫的婚姻底色。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趙志超,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曾任湘潭市文聯(lián)黨組書記、主席,市委副秘書長、二級巡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