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8日上午8:11分,文史專家胡念征先生發(fā)來信息:“噩耗!沈光永今天去世了?;几胃顾?,也有多年的糖尿病。惜哉!天不佑才人!陳西周老師發(fā)來?!?0:06分,我在朋友圈看到張艷林教授發(fā)出“痛悼杜亞雄先生”信息。午睡起來,看到“民歌君”發(fā)布的“著名作曲家付林在北京逝世”視頻。一日三聞噩耗,我第一次遇到;悲痛之間,不由得想起了一些過往。
幾年前,胡念征先生送我一本書,書名為《人生紀樂》(打印本),作者葛丹,原名沈光永,湖北鄂州人。書是大開本,很厚實。沈光永以生動筆觸揭示了一段真實歷史境況,其中“高墻作樂”一章震撼心魄,獄中樂隊及成員命運交織成悲愴的“交響樂”,不忍卒讀!書名《人生紀樂》,實則是對“十年動亂”的莫大反諷,折射出作者的勇氣與達觀。也許,沈光永寫書不是為了獲取劫后的心理補償,而是對歷史悲劇的深刻反思。而現(xiàn)在有越來越多的人從思想、文化、經(jīng)濟等方面剖析文革,把它當著一面鏡子時時檫拭,以便看清烙印在民族肌體上的傷疤。

沒有價值的著作即使用上名頭很大的出版社書號,也不過是一塊空殼。盡管這本書沒有書號,卻在文化圈子迅速傳看。鄂州日報編輯王德靜先生說,鄂州市改革開放以來最好的三本文學作品集是沈光永的《人生紀樂》、傅庸武的《抔土沉潭》、張海燕的《湖是海的家》,這三本書各具特色,寫出了不同時段的社會實況,不是一些高大上的獲獎作品可比的。我的同事黃彩萍教授與梁子湖區(qū)作協(xié)主席陳緒保先生看了《人生紀樂》后寫下評語。聽胡念征說,鄂州市作家協(xié)會原主席姜鋒青先生對這本書評價頗高。胡念征還準備聯(lián)系幾位作家與歷史研究專家為這本著作開一次研討會,后來未果。
沈光永去世前后,我的同事徐年生老師(原藝術(shù)系主任)幾次去看望。徐年生與沈光永是在人生至暗時刻結(jié)下深厚友誼的,他和沈光永的命運并無二致,大好青春年華承載著錐心之痛。前段時間“美術(shù)家志”公眾號刊載了《文革中身亡的175位大師》的文章,他們每個人的命運足以讓讀者內(nèi)心泣血。說實話,像沈光永這樣遭受迫害的普通文人更是不計其數(shù),能活下來就很幸運了。而最懂得昨天與珍惜今天的也是這樣的人,當年在獄中擔任編劇的牛一龍后來成了著名法學家,作為樂隊靈魂成員的沈光永在文學與建筑設(shè)計上造詣不凡,徐年生成為了“張裕釗體”書法名家?;蛟S只有苦難與智慧結(jié)合的人,生命之花才會綻放出璀璨光彩。
1995年,我在中國音樂學院進修,那時京城的葦子坑一帶比較偏僻,只有幾條小街,很多進修生租住在學校旁邊的胡同里。我每天要去音樂學院教學樓練歌,經(jīng)??吹浇痂F霖教授去琴房授課,卻從未遇見杜亞雄先生;那一年他正在對“北京大興縣長子營鄉(xiāng)北辛莊音樂會”進行調(diào)查。當然,他研究的范圍不限于國內(nèi),曾赴亞洲、非洲、美洲、歐洲和大洋洲的一些國家做田野調(diào)查,他的研究工作正是在民間文化調(diào)查的基礎(chǔ)上展開的。據(jù)有關(guān)資料介紹,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杜亞雄先生去裕固族西部地區(qū)搜集民歌,因為語言不通,采風一無所獲。于是他就開始學習西部裕固語,此外,杜亞雄先生還學習俄語及匈牙利語,可見他是一個非常勤奮的人;他留下的著作與四百篇文章在當代音樂理論界幾乎是“天花板式”的存在。我雖說沒有機會親聆杜亞雄先生教誨,但從著作中能感受到他對民間音樂的重視態(tài)度與躬身踐行的治學風范。我前些年在鄂冶地區(qū)做過一些民間文化調(diào)查,包括對民歌、民俗、民間文學的記錄,還有資料的收集工作等等,對此有所感悟:一是涉及民間資料的原境;二是民間文化的包容性;三是民間文化的流播與變異;其間包含有多元性與互釋性等特征,這是在圖書館或家里做學問體會不到的。

再往前追溯十年,大約是1985年的秋季,我在鄂州市沼山鄉(xiāng)新橋小學任教。一天早飯后,我正在同事張紹明老師寢室里聊天,突然聽到收音機里播放程琳唱《媽媽的吻》,我們的內(nèi)心被真摯溫馨的歌聲感動。我上音樂課教唱這首歌,同學們稚嫩的聲音唱出了純真的感情。還有一次,我在灣里碰見族兄際國先生,他手里拿著一頁詞譜,興沖沖地對我說,老弟,你聽下這首《祝愿歌》,他隨即邊打節(jié)拍邊唱:“在歡度節(jié)日,愉快的時刻,祝愿家家幸福,人人快樂!在燦爛陽光下,心花怒放,在人生大道上,放聲高歌!祝愿愛情甜蜜,青春似火……”族兄甜美的嗓音與熱烈的情緒使我心潮涌動,情不自禁地跟著唱起來。1989年春,我調(diào)到沼山中學任教。正逢陳汝佳演唱《故園之戀》火遍大江南北,清新的曲風與真假聲轉(zhuǎn)換的清唱方式讓人悅服。我教唱時,一陣陣清亮的歌聲從簡陋教室飄出,隨著山野之風遠飏。我那時候雖然教唱歌,實則是不大懂音樂,因為從未留意詞曲作者,所以當時并不知道付林先生就是這三首歌的作者,更始料未及的是十幾年后他竟然會聽我唱歌。
2008年6月10日,徐沛東、付林等一批藝術(shù)家來鄂州市梁子湖采風,準備創(chuàng)作一組旅游歌曲。我在鄂州職業(yè)大學藝術(shù)系任教,受梁子湖區(qū)旅游局長劉江峰先生委托,負責組織鄂冶地區(qū)十幾名民間歌手及少數(shù)專業(yè)歌手演唱本土民歌。第二天上午,在梁子湖水中央,天空蔚藍,水色清幽,波浪輕搖著木船;詞曲家們坐的船連成一排,他們看水聽歌,神態(tài)怡然。付林先生坐在船頭上,面帶微笑,非常認真地聽每一位原生態(tài)歌手唱歌。我最后一個出場,唱了一首梁子湖漁歌。陽光、歌聲、笑語,渾融在清風碧波之間,全然進入了天人合一的狀態(tài),可謂絕妙空前!隨后,鄂州日報刊載了藝術(shù)家們在梁子湖的采風情況,其中就有付林先生題詞:“把握生命的每一分鐘,將愛進行到底!”這是深刻的人生獨白。只有內(nèi)心充滿大愛的人,藝術(shù)創(chuàng)作才會釋放強大的原動力,作品才會溫暖人世間。

前幾天,我講授付林先生早年的代表作《小螺號》,這首歌運用流行歌曲的寫法,是傳統(tǒng)音樂與當代音樂融合的力作。我目前正在為民歌演唱與傳播做一點嘗試,而流行音樂對于民歌的普及性不無借鑒作用。梳理這些經(jīng)歷,付林先生的作品堪稱為我小學至大學音樂教學過程中的重要標記。我聽他的歌成長,教他的歌悟道;他聽我的歌思考,或許為創(chuàng)作鄂州旅游歌曲作過短暫的留存。
我與沈光永、付林先生僅見過一面,與杜亞雄先生從未謀面,但他們的作品讓我感受到不同生命維度的光芒,這就是一種緣分了,屬于本能的頓悟。有人認為緣分常常會不自覺地達到促進交往的目的,是一種功能主義;還有人說存在就是被感知,是一種主觀唯心主義,這些都是學究們說的話,未免太框框化了。(張靖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