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 雨 燕 語 間
作者:蔣志紅
昨夜,雨聲淅淅瀝瀝,宛如一首舒緩的夜曲,在靜謐中悠悠奏響,其間還裹挾著若有若無的風之淺吟。萬籟俱寂之時,夜闌深處,雨勢陡然加急,似銀瓶乍裂,驚得我從睡夢中驟然蘇醒。黑暗仿若濃稠的墨汁,我在其中艱難摸索,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深沉的漆黑。
除了那嘈嘈切切的雨聲,我還捕捉到隔壁奶奶在沉睡中發(fā)出的細微鼾聲。我本就是驚醒后便難以再度入眠之人,于是小心翼翼地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向洗手間。盡管已極盡小心,可因未開燈,還是不慎撞上了一張小板凳,“砰” 的一聲悶響,在這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刺耳。不過轉(zhuǎn)瞬之間,周遭又重歸寧靜。
我側(cè)耳細聽,奶奶的鼾聲先是一頓,旋即又平穩(wěn)地響起。我不禁微微一笑,摸索著回到床上。經(jīng)此一遭,困意已全然消散。
這個初夏的雨季,姍姍來遲,卻又漫長而沉悶。天空仿若被一塊巨大的鉛灰色幕布籠罩,沉甸甸地壓在頭頂,更壓在心頭。若說還有一絲生機能穿透這沉悶,那便是每日清晨,我總愛坐在奶奶家那扇寬敞明亮的大窗戶旁,就著窗外的景致喝著溫熱的稀飯,目光則牢牢鎖定在對面人家屋檐下的那兩只燕子。在它們靈動的身姿里,我似乎尋得了生命的蓬勃活力。
那是兩只極為俊俏的燕子。我常??吹萌肷?,瞧它們?nèi)缂舻栋愕挠鹨?,在澄澈的天空中輕盈劃過,勾勒出一道道優(yōu)美流暢、干凈利落的弧線。時而振翅直上云霄,時而身姿一轉(zhuǎn),敏捷地俯身鉆進檐底的愛巢。又或是在屋前的電線桿上相互嬉戲,它們跳躍、親昵、低語,身影忽分忽合,恰似靈動的音符在五線譜上跳躍,原本沉悶壓抑的氛圍也隨之變得鮮活起來,就連那陰霾的天空,在我眼中也似乎豁然開朗了幾分。
我看得如癡如醉,奶奶總是滿眼憐惜地看著我,輕聲說道:“吃吧,粥快涼了。這燕子來咱們這兒都四五年了,每年春天準時飛來,在這兒生兒育女,一到冬天,便一家子結(jié)伴南飛,可隔年春天,它們又會準時回來。”
“哦,真是念舊的生靈啊,它們也是有深厚情感的!” 我不禁感嘆。
奶奶接著說:“可不是嘛,以前后面人家屋檐下也有一窩燕子,只是燕子南飛后,主人就把它們的巢給砸了。來年燕子歸來,在空中徘徊了好些時日,叫聲里滿是無奈與哀傷,最后還是無奈離開了。唉,想來燕子也是有靈性的,強留只會讓它們滿心悲苦。所以它們寧可再辛苦地重新筑巢,也不愿留在一個沒有溫暖的地方?!?/div>
我滿心憐惜這些可愛又聰慧的小家伙。雨勢愈發(fā)大了,對面屋檐下的小燕子卻仿若渾然不覺,依舊相互追逐嬉戲,在愛巢里歡快地鉆進鉆出,盡享著自由自在與甜蜜恩愛。
我不知道此刻已是深夜幾時,我向來有個習慣,半夜醒來從不看時間。因為我清楚,無論時間幾何,都只能靜靜等待黎明將我喚醒。也許就在曙光初現(xiàn)之時,伴著那淅淅瀝瀝的雨聲,我又緩緩墜入夢鄉(xiāng)。
我憶起多年前,奶奶睡覺向來警醒。那時,若我半夜驚醒,她定會輕手輕腳地走到我的床前,仔細查看我是否踢開了被子。要是瞧見我在黑暗中睜著迷茫無助的雙眼,便知道我的思緒又在孤寂中飄蕩。她會默默坐在我身旁,與我輕聲閑聊生活瑣事,巧妙地為我點明人生道理,直至我雙眼漸漸合攏,在迷迷糊糊中睡去,連奶奶何時為我掖好被子悄然離開都渾然不知。
此刻,外面的雨聲宛如一首優(yōu)美的樂章,恰似奶奶溫柔的低語在耳畔回響:“孩子,你還年輕,人生之路漫長,無論遭遇何事,都要樂觀堅強地面對,心懷仁愛。只要擁有這份美德,世間便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兒?!?那聲音時遠時近,最終漸漸融入了淅淅瀝瀝的雨聲之中。我輕輕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掛著一抹淺笑,只是眼角還凝著一滴淚,分不清究竟是我的,還是奶奶往昔關(guān)懷的余韻。
待明日清晨起身,我定要再去看看那對可愛的燕子,看看它們又將在這雨后的天空中,舞出怎樣的靈動與美好。
【作者簡介】
蔣志紅,女,回族,湖北仙桃人,現(xiàn)居廣東深圳。從事寫作30余年,系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北省報告文學(xué)學(xué)會理事,湖北省詩詞學(xué)會會員,深圳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先后在省內(nèi)外報刊發(fā)表散文、詩歌、小說、報告文學(xué)400多篇(首),作品多次在全國文學(xué)大賽中獲獎。出版散文集《走在深圳》《心城》《筆走紅塵 墨香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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