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名篇鑒賞（一一一）
—— 晏幾道《生查子》
金鞭美少年，去躍青驄馬。牽系玉樓人，繡被春寒夜。
消息未歸來，寒食梨花謝。無處說相思，背面鞦韆下。
詞寫少年夫妻的離別，采用女主人公的視角。一起二句“金鞭美少年，去躍青驄馬”，即寫少婦的眼中所見。那位揮鞭躍馬、絕塵而去的翩翩少年，當(dāng)是她的夫婿。詞句攝取的是離別的最后一刻，妻子目送之時看到的丈夫背影。這幅俊朗瀟灑的影像，就此定格于她的記憶深處。詞中這類少年人物形象，在前代樂府詩里多有，如南朝何遜的《長安少年行》所寫“長安美少年，羽騎暮連翩”，是去從軍。李白《少年行》所寫“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fēng)”，是去冶游。小晏詞中這位美少年騎馬出門，所為何事，不得而知。留下家中妻子，時刻牽掛著他。
第三句的“牽系”二字，領(lǐng)起下文，直貫到底。這里有著性別心理的明顯差異，男人少年心性，被外部世界所吸引，走時略無躊躇，甚至懷有按捺不住的興奮，這由“去躍青驄馬”一句動作描寫可以見出。一個“躍”字，活畫出少年男子迫不及待的心情。女子的思慮更為復(fù)雜，男人的出走讓她感懷多端，牽掛不已。這個男人不僅年輕，而且俊美，更兼“金鞭”“驄馬”的豪華行頭，離家外出冶游，豈不人見人愛。思婦肯定是深愛著少年俊朗的夫君的，她深知丈夫的男性魅力，所以愈加憂慮多端。但從男子加鞭躍馬、不再回顧的表現(xiàn)，約略可知家庭和妻子對他的吸引力，已經(jīng)弱于他急于游賞外面世界的離心力?！坝駱侨恕奔醇抑械乃紜D，這里用為詞中主人公自指。前結(jié)“繡被春寒夜”，是說思婦春寒之夜繡被獨(dú)宿，因思念丈夫而再無睡意。
后起“消息未歸來，寒食梨花謝”二句，是說時間在思念等待中一天天過去，看看又到寒食，樓前的梨花開了又謝，思婦也沒有得到丈夫的音信，失望之余，更加重了她的牽掛和疑慮。從上片的“繡被春寒夜”可知離別是在初春，寒食花謝，則是暮春天氣，一個大好的春天就這樣在離別之中虛度了。后結(jié)“無處說相思，背面鞦韆下”二句，描寫少婦的心理和動作。院子里的秋千架，是她和丈夫昔日玩樂之處，獨(dú)守空閨的思婦，無處訴說相思，于是想來蕩起秋千略作排遣。及至一人來到秋千架旁，感今思昔，她已完全沒有游戲的興致，便獨(dú)自背立在秋千架下，憶昔感今，黯然傷神。曾季貍《艇齋詩話》說：“晏叔原小詞，‘無處說相思，背面秋千下?！瘏螙|萊極喜誦此詞，以為有思致。然此本李義山詩云：‘十五泣春風(fēng)，背面秋千下?！敝赋鲂￡淘~語源自李商隱詩句，認(rèn)為表現(xiàn)人物情思很有韻致，都是對的。但李詩寫少女懷春，晏詞寫少婦懷人，情感內(nèi)涵的區(qū)別還是很大的。
這首小詞寫法上很有特點(diǎn)，上下片八句詞，每兩句組成一幅畫面，不斷閃切，轉(zhuǎn)換時空，推進(jìn)敘事，完成抒情。尤其是前起二句和后結(jié)二句，最是可思。前起是男子揮鞭躍馬離家，留給思婦一個背影；后結(jié)是思婦獨(dú)立秋千架下，留給讀者一個背影。起結(jié)的兩幅背影前后照應(yīng)，留下玩索不盡的回味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