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色藏憂賦
文/蘇志文
藏文氣于繁華,寓大雅于凋零。
——摘自題記
世人皆知牡丹之盛,鮮察其衰;皆羨其榮,罕悟其寂。姚黃魏紫,占盡春工;趙粉豆綠,獨擅風流。然則"繁花"二字,不過彈指;"凋謝"一途,終是歸程。牡丹之文氣,非藏于灼灼其華之時,而隱于夜雨瀟瀟之后。彼時花葉狼藉,殘紅委地,方見其骨相;繁華落盡,鉛華洗卻,始得其真魂。此花之精神,不在"動京城"之盛況,而在"淚濕紅箋"之孤寂;不在"千嬌萬態(tài)"之姿容,而在"獨立東風"之風骨。牡丹之雅,雅在憂傷底色;牡丹之貴,貴在凋零氣度。今試以賦體,探其幽微,發(fā)其深致,庶幾不負此花千年文脈。
一曰姚黃:金粉麝香,睿智之象
姚黃者,花中之王也。其色淡黃,漸次轉(zhuǎn)金,如抹勻金粉,恍若麝香供染。宋庠詩云:"世外無雙種,人間絕品黃",道盡此花尊貴氣象。然細察之,姚黃實出身貧寒——邙山腳下白司馬坡姚崇家,本為柴門之物,后因緣際會,登堂入室,終成"王中之王"。此中哲理,豈非"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謂耶?姚黃花蕾圓尖,端部常裂,似有隱憂;外瓣質(zhì)硬,基部紫斑,暗含傷痕。此花之貴,正在于將滄?;癁殍?,將貧賤煉作高貴。其花語"睿智",非虛言也——唯有歷盡寒微而終不改其志者,方配稱睿智;唯有將苦難沉淀為光華者,方堪為王者。姚黃之黃,非浮華之黃,乃智慧之黃;非喧囂之黃,乃內(nèi)斂之黃。當其盛開,高于葉面,亭亭玉立,不正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之君子風范乎?
二曰魏紫:重瓣層疊,端莊之德
魏紫者,花中之后也。出自五代洛陽魏仁博家,紫紅花瓣,多者六七百片,層層疊疊,如錦繡堆砌。歐陽修《洛陽牡丹記》載其來歷:樵夫自壽安山掘來,售與宰官魏家。此花由山野入朱門,由單瓣變重臺,恰似寒士經(jīng)科舉而入廟堂,由簡樸臻繁復(fù)。然其可貴者,在于雖居富貴而不失本真——"貴而不挾,非隱逸實亦隱逸者也"。魏紫株型中高,半開展,枝粗節(jié)短,恰合"富貴不能淫"之態(tài);其小葉卵圓,邊緣帶紫紅暈,似有警醒之意?;ê笾u,非徒以其豐腴,更因其端莊。劉禹錫詩云"唯有牡丹真國色",而魏紫尤為國色中之國色,以其能將山野清氣與宮廷貴氣相融,將天然風骨與人文雕琢合一。觀魏紫凋零,花瓣不散不亂,仍保持皇冠形態(tài),此非"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氣概乎?
三曰趙粉:童子面容,青春之思
趙粉者,出自清代山東菏澤趙家花園,舊稱"童子面"。其色粉紅嬌嫩,花型多變,或如繡球圓潤,或似蝴蝶翩躚。此花最妙處在"變"字——同一株上,可見荷花型、金環(huán)型、托桂型諸般形態(tài),恰似少年心性,天真爛漫,不拘一格。趙粉植株生長勢強,花量大,清香宜人,正是青春活力之象征。然細味"童子面"三字,豈不令人悚然?童子終將老去,粉面難免塵染。趙粉之粉,是朝霞初染之粉,是未經(jīng)世故之粉,是轉(zhuǎn)瞬即逝之粉。薛濤詩云:"去春零落暮春時,淚濕紅箋怨別離",恰可為趙粉作注。青春之珍貴,正在其不可復(fù)得;花季之美好,正因其終將消逝。趙粉開時,滿樹繁花似錦;謝時,落紅成陣如雨。此中消息,非過來人不能解——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白發(fā)新。趙粉以"青春"為花語,實則是以永恒之變,叩問不變之殤。
四曰豆綠:歐碧異品,高潔之志
豆綠者,又名歐碧,花色青綠,初開濃翠,盛放轉(zhuǎn)淡,陽光下近乎素白?!顿裰菽档な贰贩Q其為"八艷妝中之異品"。此花最是奇特——百花爭艷時,它偏以素色示人;群芳凋零后,它反顯精神。豆綠開花較晚,在山東菏澤,須待四月中下旬方見其姿。此豈非"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之境界?清朝趙新詠豆綠:"謝絕人間脂粉氣,遠山眉黛想文君",道出其超塵脫俗之致。豆綠之綠,非庸常之綠,乃洗盡鉛華之綠;非媚俗之綠,乃堅守本真之綠。世人多重姚黃魏紫之富貴,而輕豆綠之清寒,殊不知牡丹精神,正在這"富而不驕,貴而不挾"之間。豆綠以稀為貴,正因其不肯隨波逐流;以晚見珍,恰由于其能耐得住寂寞。此花之風骨,令人思及陶淵明東籬之菊、林和靖孤山之梅——天下皆趨炎,我獨向寒處;舉世慕繁華,吾心寄淡泊。
五曰凋零:風雨蕭瑟,大雅之境
牡丹之精神,尤見于凋零時。一場風雨,便可令其"醉得不省人事",此中消息,幾人能解?韓湘子愛牡丹,由傾心榮華到專心修道,修的正是"忘"字——忘憂、忘名、忘人。牡丹之凋,恰似人生之悟:繁華過眼,終歸寂滅;熱鬧場中,無非凄涼。白居易《買花》詩云:"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道盡牡丹背后之人間悲歡;陳與義《詠牡丹》:"青墩溪畔龍鐘客,獨立東風看牡丹",寫透世事滄桑之花前感慨。牡丹之凋,非真凋也,乃是將其文氣內(nèi)斂,將風華沉淀。觀其落紅成陣,不正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之境界?察其枝干挺立,豈非"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之氣節(jié)?
牡丹之凋,尤以谷雨時為甚。彼時春將盡,夏未至,花事闌珊,人心搖落。恰如人生中年,銳氣已挫,慧眼初開,方知"對一切人和事都抱懷疑,再連自己都不相信"之"萬丈深淵"何在。然則牡丹之智慧,正在于能于深淵前"挺住"——不因凋零而自棄,不緣風雨而改節(jié)。其枝干經(jīng)冬不枯,其根系歷劫猶生,故能年復(fù)一年,重放光華。此非"病痛是重鑄真身的機會"之謂乎?非"修身養(yǎng)料"之所在乎?
六曰文氣:藏于憂患,顯于寂寞
牡丹文氣,藏得極深。非如臘梅、水仙之文氣,顯于形貌,見于表相;而是蘊于骨血,化入魂魄。其文氣之養(yǎng)成,必經(jīng)三重境界:一曰繁華中之隱憂,二曰凋零時之從容,三曰重生后之淡泊。李商隱詠牡丹:"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葉寄朝云",正是看透牡丹表象,直抵其文心之句。牡丹之被貶洛陽傳說,雖系附會,卻暗合其精神——不畏強權(quán),勁骨剛心。武則天命百花冬放,唯牡丹不從,遂被焚燒貶謫。然牡丹在洛陽反開得更盛,此非"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品格乎?
牡丹文氣,尤見于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中。古人畫牡丹,不重其形,而追其神;不慕其色,而求其韻。徐渭"富貴花將墨寫神",正是此意。文人詠牡丹,亦多借花抒懷,以花喻人——王維"花心愁欲斷,春色豈知心",是寄身世之感;徐凝"何人不愛牡丹花,占斷城中好物華",是諷世俗之態(tài);王溥"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是發(fā)逆耳之言。牡丹之文氣,正在于能承載千年文人之一切喜怒哀樂,成為中國文化之精神符號。
結(jié)語:銀邊烏云,希望之光
牡丹之精神,對當代人之啟示尤深。今人處浮躁之世,慕虛榮,逐浮利,少有"于生存無礙,文人大可不必想它"之超脫。觀牡丹由盛而衰,由衰再盛之歷程,豈非啟示吾輩:人生得失,不過一時;寵辱貴賤,終成云煙?"從烏云中走出來的人,會更加熟悉恐懼的顏色",而牡丹教會我們的,正是如何"給每一朵烏云鑲上一道銀邊"。
牡丹開罷,其香猶在;繁華落盡,文氣長存。當我們不再"只見其四五月的艷麗",而能領(lǐng)悟"谷雨中牡丹的落敗蕭衰"時,方算真正懂得此花。牡丹之魂,不在"國色天香"之譽,而在"淚濕紅箋"之誠;不在"動京城"之勢,而在"獨立東風"之勇。其花可凋,其神不朽;其形可滅,其韻長存。此乃牡丹藏于熱鬧外表下之大雅,寓于富貴氣象中之憂思,亦即中國文化"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之最高境界。
歲次乙巳年谷雨日,于牡丹凋零之際,感其精神而作此賦。

(注:文中圖片來自作者視頻截圖)
作者簡介:蘇志文,網(wǎng)名東風第一枝。中學高級教師。中國詩詞研究會、甘肅詩詞學會、白銀市作協(xié)會員?!栋足y區(qū)志》水川史料撰稿人。其《〈西廂調(diào)〉小曲》為白銀市獲得國家級非遺“曲子戲”?!栋足y民間民俗文化集》責編。詩詞歌賦散見《中國詩詞》《甘肅詩詞》《黃河詩陣》《蘭州詩詞》《鳳凰網(wǎng)甘肅》《大西北網(wǎng)》《澎湃新聞》《今日頭條》《中華詩詞學會城鎮(zhèn)詩詞》《華夏文明導報(白銀周刊)》《商海詩潮》《中華詩賦集錦》《文化網(wǎng)詩詞》《力軍文學》《神州文學家園》《白銀文學》《人文白銀》《炎黃文學》《白銀日報》《黃河文藝微刊》《全國百家經(jīng)典》《青城詩詞》等國家級和省市級報刊及網(wǎng)絡(luò)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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