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漫漫長路）
（山徑文學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一群少數(shù)民族青年自發(fā)組建的群眾性業(yè)余文學組織。）
【音頻】曉曉語播《汗掌深處一元錢》
汗掌深處一元錢
【肖殿群】
女兒寫完作業(yè)，向我攤開玉指如蔥的手掌，說又要交補課費了。看著她心安理得、漫不經(jīng)心地將一把紅綠鈔票塞進書包，我不禁又想起那一生難忘的一元錢……
（一生難忘一元錢）
1979年，我考上湖南邵陽師專。全家歡天喜地，卻為21元入校費和20斤糧票愁苦不堪。為這錢，媽媽曾上山采摘金銀花，遇雨難歸，在山洞里抖索一夜；為這錢，我天天上山砍柴，然后挑到十里之外的（湖南城步）西巖①集市，去換那角角分分；為這錢，全家餐餐紅薯拌稀飯，省下大米換糧票。最后借遍親朋戚友，好不容易湊齊入校錢糧，卻再也找不來遠行的車費了。
眼看報到期限日漸臨近，我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好在大哥肖殿鈺與他的同事方葉飛一起鉆天打洞，央得一位好心的貨車司機，答應(yīng)順路捎我到邵陽②。
啟程那天，大哥將他那個用了多年的漏水口杯塞進我簡陋的行囊；二哥肖殿德送我一條洗得發(fā)白的舊毛巾；二姐肖雪姣塞給我邊殘角碎的一元錢，使我擁有了計劃之外第一筆“小錢柜”；最是清貧三姐夫（孔佑福），雖然啥也不能給我，卻用他那漂亮的鋼筆字，送我情深意篤的一首小詩，使我至今難忘：“送君送到西街上，將你面影細端詳。當初還是年童色，而今已中士元郎?！?/span>
(當年留詩：送你送到西街上）
貨車載著我的十年面壁、一生希望，飛也似奔馳于道?？茨浅跚锏木吧拖翊嗨榈囊舴?，在窗外閃閃劃過，好似十八歲的我?guī)子h飛的悲喜淚花。
看上去，那貨車司機五十多歲，一腮胡樁，滿面慈祥，正全神貫注地駕駛自己生活的旅程，仿佛絲毫沒有覺察我內(nèi)心的洶涌。那時的公路坑坑洼洼，七彎八拐，十分難走。從城步到邵陽，需要六個多小時。我不知司機對旅途中餐作何安排，好希望他將車子一開開到邵陽。我悄悄摸索著行囊中媽媽給我準備的紅薯餅，隨時準備為司機奉獻自己廉價的午餐。
（那貨車載著我奔馳于道…）
不料車到隆回③，卻拐進一戶農(nóng)舍旁停了下來。司機說這是他親戚家，就在這兒吃中餐吧。我頓時慌亂起來：“我有干糧呢……”司機卻跟主人嘀咕了幾句，興許是說我是一位搭車的窮書生吧。主人便誠心誠意地上來邀請，我只好忐忑不安地下了車。
媽媽曾經(jīng)說過，不要隨便占人便宜、得人好處。今天我免費搭車也就罷了，還厚著臉皮跟著司機去吃陌生人家的飯，卻是應(yīng)該付錢的?？墒俏覜]有錢。怎么辦？我一遍遍地問自己……
左思右想，干脆鉆進茅廁，一狠心，從縫在短褲里的臨時口袋中摸出那一元錢，放進外褲袋里，準備飯后付伙食費。唉！為這一元錢，也不知二姐是賣了許多雞蛋呢，還是賣了幾擔干柴？它可是我唯一的機動?。?/span>
也不知那戶農(nóng)家是司機的什么親戚朋友，反正這頓午餐不同凡響－－竟然燉了一只老母雞，主人還熱情地硬要我吃了一只雞腿。我突然想起，如此豐盛的一餐飯，區(qū)區(qū)一元錢，怎么夠呢？人家會說我太小氣！
頓時，豆大的汗珠滾下了臉頰。我胡亂扒了兩碗飯，趁人不注意，又鉆進了廁所，咬咬牙，從短褲里再掏出5角錢……
但出來想想，更覺不妥：雖然錄取通知書里說師范性質(zhì)的大學吃住不要錢，說不定還有助學金（后來我果真評上最高助學金，每月5元），但如果入校時少了5角錢報不了名，那豈不是死翹翹了嗎？
（感恩一生：助學金托起我人生的起點）
沒奈何，我再次鉆進茅廁，將那5角錢又塞進了短褲。
三出廁所門，我將手深深地插進褲袋，緊緊地攥住那一元錢。這錢是付還是不付？不付，豈不成吃白食的人了嗎？付了，我上大學就沒有一分錢的機動了，而且一元錢太少了，實在拿不出手，萬一人家嫌少不要，豈不更難堪？我左右為難，矛盾極了！
直到他們吃完飯，喝完茶，聊完家常，我還不得要領(lǐng)。司機在車上催促時，我頓時感到全身發(fā)軟，足如灌鉛，那緊攥著的一元錢，始終不敢掏出來、遞出去。最后，顫抖的“謝”字一出口，我飛也似地逃上車去。而此時，那給我快樂、使我難斷、讓我心碎的一元錢，早已經(jīng)被掌心的汗水濕透了……
在邵陽汽車站（今汽車東站）那個路口，順著司機手指的方向，我一眼望見了邵陽師專的迎新條幅，又見一個學長模樣的人向我遙走而來……
回頭揮手間，只見街道上有車駛過，載我而來的那輛貨車已不見了蹤影。我那不爭氣的淚水，終于撲地一聲落將下來。我咬著牙暗下決心：等將來我有錢了，一定加倍還你們的人情！
只可惜，我當時沒有問下那司機的姓名和單位，后來也記不清去那農(nóng)舍的路了……暗里想想，即使再次見到，我又能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報答呢？我只是默默記住那車牌號碼和那張滿腮胡樁的司機臉幾十年，其實心里依然充滿了相見的期待，卻始終沒有遇到過人或車。
時光縹緲如煙，當年漸行漸遠。如今那車、那人、那農(nóng)舍，也許我此生再也碰不到了；唯有心底里曾經(jīng)許下的諾言，久久不肯消逝。人在困難的時候得到扶持，哪怕是十分微小的幫助，也是那樣的刻骨銘心。
女兒熟睡中的呼吸聲是那樣勻稱，那樣安詳。我仿佛聽到了雨露陽光下一支春筍拔節(jié)、一朵桃花開放的聲音。好想對女兒說，雖然是金色年華甜如蜜，但畢竟人生的道路陡又長。女兒啊，但愿你能夠擁有你的艱辛，珍惜你的幸福，把握你的機遇，搏得你的希冀！(2010.3.23.夜)
（女兒啊，你要珍惜幸福，搏取希冀）
【注釋】①西巖：今湖南省邵陽市城步苗族自治縣西巖鎮(zhèn)。②邵陽：這里指邵陽城區(qū)。③隆回：湖南省隆回縣。從城步到邵陽要經(jīng)過隆回縣。
【尾韻】 從邵陽師專畢業(yè)后，我從教從軍從政從商，走得很遠――人在困難的時候得到扶持，哪怕是十分微小的幫助，也是那樣刻骨銘心……
于是耳邊響起一段熟悉旋律，那是一支翻身農(nóng)奴想念恩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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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飛的大雁》（夢之旅）.mp4
【作家簡介】
（1980年于邵陽師專）
肖殿群（1961－ ），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曾兩度從教，兩次入伍，兩番從政，兩回試商；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徑文學社創(chuàng)始人之一，歷任社長、主編。著有長篇歷史小說《先河》、《搏命梅山女》；編有《山徑詩文選》、《肖殿群短文選》等多部文集和山徑文學社成員多部網(wǎng)發(fā)長篇小說。
【主播簡介】
曉曉，湖南省邵陽市演講與口才學會副秘書長；山徑文學社特邀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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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