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言 僨 事
作者：張良碧
那是一個真實而又悲慘的故事。故事發(fā)生在民國十三年。
話說1924年（民國十三年）7月13日傍晚，夏日酷暑難耐，天氣悶熱煩燥。夕陽西下，晚霞已散去了它最后的一抹光亮，朦朧的月光籠照在大地上，灰蒙蒙的。洗澡后的人們，因勞累了一天，正準備找一好去處追涼。只見一位身長八尺，膀大腰粗，豹頭環(huán)眼，蓬頭垢面，不衫不履的男子，手持黃射尾(黃射尾在古代方言中指的是一種槍的名稱。具體來說，它是一種古代兵器，屬于槍的一種。我們老家說的黃射尾，就是由槍頭和槍桿組成，槍頭通常為金屬材質(zhì)，槍桿多為木質(zhì)，長度約為1.8米左右，為保家防賊之用)，朝著正從他對面房間走出的一位眉目清秀、衣冠楚楚的男子漢直刺過去，黃射尾尖銳的槍頭直接穿透對方男子漢的心臟，頓時鮮血四濺，只見中槍的那個男子漢立刻倒地，抽搐了兩下，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了。年僅23歲，青年夭折，著實讓人悲慟欲絕。
卻說被刺而亡的男子漢叫龔長壽（老大），手持黃射尾的大漢叫龔長銳（老二），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小時候兄友弟恭，關(guān)系密切。他們的爸爸龔先達，從他們爺爺手里得到了較為豐厚的財產(chǎn)。他們的爺爺是清朝未期的秀才，后來就在家開了一所學館。死后就將一座“四水歸堂”的七柱九檁的住房，還有學館的房子及十幾畝田土，加上一座“公榨”（公榨即原始的榨油廠。因祖父兄弟四個，人丁興旺，曾祖父就把從祖上留下的榨油廠，按四支分配，輪流做莊，一個支頭經(jīng)營一年)，所以他們家基本上是衣食無憂。老大長壽是長孫，從小受到祖父的青睞、寵愛，飽讀四書，知書達理。父親也視為天之驕子。待到長壽成年結(jié)婚，及弱冠之時，父親先把家里的“公榨”交給了他來打理。長壽聰慧、字墨算盤樣樣精通，于是長壽就當起了管賬先生（掌柜)，將“公榨”管理得井井有條。
說起這“算盤”之事，他們家在灣子里是出了名的“神算子”。算盤打得呱呱叫，出神入化，可謂爐火純青。怎么練出來的呢?讓我慢慢道來。每當“三余”(冬者歲之余，夜者日之余，陰雨者時之余)之時，就是他們家長輩訓練晚輩的好時間。特別讓人難忘的是年關(guān)，除夕一過，從初一到初三，別人家的孩子戲嬉玩弄、他們家的孩子就關(guān)在家里，足不出戶，學打算盤。父親先達把三個兒子（長壽、長銳、長山）叫到跟前，先讓他們背九歸九除（九歸九除是一種傳統(tǒng)的數(shù)學計算方法，是指在珠算中使用1到9這九個數(shù)字分別去除1到9的過程)珠算口訣，然后撥打算盤，邊打邊使用珠算口訣，從1這個數(shù)開始學習到9，然后升級去學珠算開平方、開立方。長壽在學習過程中一點就通，一學就會。長銳就是不開竅，怎么也學不會。據(jù)說長壽他媽劉氏，聰敏好學，生了一男一女就去世了。后來他爸續(xù)了孟氏。孟氏胖墩墩，腰圓背寬，智力不咋的?？赡苁腔虻脑颍值芏烁麟S其母，學習的好壞就有了高下之分。父親于是乎更加喜歡長壽。長壽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皙，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說起話來有條有理，一身文質(zhì)彬彬的書生氣。做賬做得滴水不露，真是頭上站鴨子——頂呱呱，沒得話說。老二長銳大眼睛，粗胳膊，說起話來粗里粗氣，有一股子蠻力。父親見他那蠢樣子，只得叫他下地種田，摸爬滾打，粗活叫他做，臟事讓他干。他至此看在眼里，記在心上，失去了往日的歡愉，逐漸疏遠了與哥哥的情誼，再加上家里人對他的貶低、否定，他就愈發(fā)妒嫉大哥一一長壽。有時父親說他兩句，他就開始蹬鼻子上臉了。從此就破罐破摔，衣服臟了不洗，破了也不縫，衣冠不整，臟兮兮的，一幅邋里邋遢的樣子。在外遭人冷眼，在家受妻子埋汰，積怨就越來越深，雖然是有了孩子的父親，但畢竟二十出頭，血氣方剛，怎受得這如此待見。貶低，讓心中失去的自信變成了燃燒的怒火，只待噴射；否定，讓心中自卑如淤泥般沉落，日積月累，一旦觸發(fā)，就會像洪水猛獸，吞噬一切。就在1924年7月13日的傍晚時分。天剛暗了下來，長銳從地里回家，剛一進門，他老婆劉氏看見他衣衫不整，懶散骯臟的樣子，就病詬他：你看你大哥，衣著多講究，那像你撒呢抹呢的傻樣子。長銳聽后，氣不打一處來，二話不說，跑進房間，拿起黃射尾，從房間沖了出來，好巧不巧，正當時，長壽洗完澡，剛好從他對面房間走了出來，準備去追涼。長銳操起黃射尾直朝長壽的胸前捅了過去，槍尖刺進了心窩，一擊斃命。嗚呼哀哉！就這樣長壽不明不白地失去了他年輕的生命。
且說，看到這一切，他的父親捶胸頓足，搶天呼地，大聲怒斥，并破口大罵長銳:我前生造了什么孽，生出你這個孽障!你就因你媳婦的一句損語，要了你大哥的命，你呀你呀！真不是個人!等送走了長壽，長銳也被趕出了家門。整天流浪在外，衣衫襤褸、不思茶飯，精神恍惚，走在村子里，人們就把長銳改名，呼他為“銳二槑氣”。他的妻子也因此事郁郁而終，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從此長銳在人們的冷眼中，艱難度日，含淚而終。
作家蘇芩說:貶低，會讓一個人失去自信，否定，會讓一個人變得自卑。在我看來，貶低就像凹陷的沉積巖，一旦噴出，猛烈爆炸，那噴射出來的火焰形成的沖擊波，會給人帶來巨大的殺傷力;自卑，如同慢性毒藥，在靈魂深處悄然結(jié)晶，經(jīng)年累月的沉積，讓它長出鋒利的棱角，某個尋常的黃昏，脆弱的導火索被點燃，這頭豢養(yǎng)了多年的困獸，便會掙斷鎖鏈，用獠牙撕碎最后一絲自尊，將整個世界拖入它漆黑的胃囊。
古人云:“一言僨事?！薄抖Y記·大學》正因為一句話，給一個完好的龔氏家庭造成了如此之大的嚴重災(zāi)難?？v觀古今，因一句話而造成家國嚴重后果的事例舉不勝舉。趙普一言，直接改寫了宋朝國命運；劉備一言，促成呂布之死；章邯部下私語，致死秦軍二十萬。僨事之言，如驟雨折蕊，頃刻零落成泥；敗局之鑒，如寒霜蝕玉，終歲猶存裂痕。
【作者簡介】
張良碧，性別，男。現(xiàn)年69歲，中共黨員。華師大漢語言文學專業(yè)畢業(yè)，大學本科學歷。中學語文高級教師，從教41年，退休。曾在國家級刊物發(fā)表文章近二十篇，獲中國教育2005年第五期論文評選一等獎，獲獎作品多篇。有散文，教學論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