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靜謐,街上少有行人,城外尤顯空曠。夜空寥廓,月朗星稀,郊外的這條路通往省城,通行的汽車很少,月光照在碎石路和顛簸的“吉爾”卡車上,顯得格外冷清。已是秋天了,夜風(fēng)呼呼迎車而來,氣溫明顯低于白天,駕駛室里的孫大個等三名學(xué)生尚沒感到怎么冷,其他七八名學(xué)生則背靠車廂欄板而坐,他們雙臂緊緊抱胸抵御陣陣襲來的寒意。 耳河如一條素帶與汄泓湖相連。通往省城的公路順著耳河和湖邊高高的長堤蜿蜒逶迤。洪鋒知道“吉爾”是去省城,他搭車去省城南江大學(xué)的表哥那里散散心。車在路上馳,心里憋屈的他冷漠地望著車外,沒和身邊的同學(xué)說一句話。碎石路面像一塊長長的搓衣板凹凸不平,使得車身在不停地顫抖。路邊的洋槐樹林急急地跑向車尾,次第消逝在視線的盡頭。月光照得汄泓湖波光粼粼的水面若鋪上一層亮閃閃的碎銀。遠處,湖天相接,漁火依?。唤?,叢叢的蘆葦,簇簇的葭花,偶有白鷺和野鴨被車子的響動驚起又落下……
洪峰尋跡飛至位于汄泓湖東北的港灣,港灣很熱鬧。許多掛著五星紅旗的機動船進進出出或錨泊,港灣的左側(cè)公路正是當(dāng)年那輛“吉爾”卡車出城后被攔截的地方?,F(xiàn)在的這里,春和景明,當(dāng)時的這里,劍拔弩張。 這里的公路向南有個小坡子。為了攔截“吉爾”,那晚,有關(guān)方面在不長的坡子上設(shè)了三道路障。第一道,四五塊沉重的大厚條石塊攔在不寬的國道上,但不知為什么條石間留下了較大的空檔;第二道,二三十只圓形鐵油桶在路上碼成二層;第三道,多只腰子形木制魚苗桶摞在路心。每一道路障旁都站著一群當(dāng)?shù)氐纳韽娏训哪腥耍麄兡θ琳?,虎視眈眈行至眼前的“吉爾”…?nbsp;
不好!手握方向盤、嘴叼“紅紅”牌香煙的孫大個緊張地將卡車停在距條石20多米的地方。車上學(xué)生正準(zhǔn)備下車移動石塊,這時,守在路邊的一群人氣勢洶洶迎了過來,一看情勢不妙,孫大個大吼一聲:“別下車!”剛準(zhǔn)備下車的學(xué)生都縮回了腳,孫大個瞄著條石之間的空檔駕車呼地硬闖了過去,“吉爾”前后猛烈地跳動了兩下……瞬間,大概離條石50米的油桶也被卡車一下子撞得四處亂滾,排在路上的魚苗桶更是不堪一擊,都骨碌碌地滾下了路坡。就在將要沖過第三道路障時,只見路上攔截的一個年輕人右手抓起一塊石頭狠狠地向駕駛室的擋風(fēng)玻璃砸來,嘭的一聲,車窗玻璃被砸開一個大洞,夜風(fēng)頓時灌了進來,坐在駕駛室中間的學(xué)生程可貴的左臉頰被碎玻璃崩開了一寸多長的口子,鮮血汩汩而出……在通過第三道路障時,學(xué)生們才慌忙地向車下扔了幾塊磚……
脫險的“吉爾”向南疾馳,冷風(fēng)一個勁地吹進車窗破洞,孫大個透過砸壞的擋風(fēng)玻璃緊盯前方,兩眼不時瞄一下后視鏡。湖邊的長堰有98道S形彎子,“吉爾”下了長堤不久,突然,孫大個從后視鏡中發(fā)現(xiàn)有一輛車閃爍著車燈遠遠地跟在后面,他要車上的學(xué)生嚴(yán)密注意后面車子的動態(tài)!車上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孫大個為阻攔后面的車超到“吉爾”的前頭,方向盤左打右打,讓“吉爾”卡車在路上扭起了S,車上的學(xué)生也隨車東搖西晃。 “吉爾”加足油門向前跑,月亮也在跑,總是跑在車子的前頭。亥時的月光照得車上的人臉白白的,五官清晰可見,誰也不多話。車身及四周若蒙上一層白霜。洪鋒對后面的來車并不在意,他閉目沉思,身子隨車不停地晃動,其他學(xué)生戰(zhàn)戰(zhàn)兢兢,可能多想起了自己溫暖安全的家……
“吉爾”扭了多少個S無法計算。就在甩開后面車較遠的時候,前面出現(xiàn)了一條左行的岔道,“吉爾”沒有左拐,而是直直地沖進了正前方的路。這一段路比原來窄,不一會兒,“吉爾”開進了一條小街。這里是豐祿縣城,小街不寬,青石板路,勉強夠“吉爾”通過。聽聽后面的動靜,好像追來的車已上了那條向左的岔道,學(xué)生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在狹窄的小街上,“吉爾”只能前行。突然,車廂前右角剮了街邊一住戶二層小樓的墻垛,驚動了住在樓上的男主人,他推窗一看,下面是一幫學(xué)生,只嘟噥著抱怨了一句后,便關(guān)上了窗戶不再說什么了。為了安全,除開車的孫大個,洪鋒和其他學(xué)生都下了車。
前面右拐便是縣體育場,進了體育場便可掉頭再上省城的公路。下車后,沒承想是洪鋒第一個進了體育場,他背靠體育場大門北側(cè)的圍墻內(nèi)站立。洪鋒知道,這座小縣城距省城不遠,他很快就可以見到表哥一吐為快了,沉浸在能夠排解自己苦悶的思緒中……
“吉爾”擠擠蹭蹭地在小街上向南移行了二三十米,孫大個高興地向右打方向盤欲進體育場??赡苁切募钡脑?,“吉爾”的方向打早了,車廂的前右角掛住了體育場大門的右門垛,車前車后的學(xué)生見此情形頓時都驚呼起來——
門外學(xué)生大喊:“停下!停下!” 門內(nèi)學(xué)生猛叫:“洪鋒快過來!” ……
然而,不知道為什么“吉爾”車沒停下來,洪鋒也好像沒聽見,被車廂掛住的門垛晃了幾晃后轟然倒下。洪鋒被埋在坍塌的亂磚之中……學(xué)生們七手八腳地扒開磚塊,救出洪鋒,只見洪鋒頭上的舊軍帽已被鮮血和腦漿浸透,他已無聲息,雙眼緊閉,臉龐在月光中異常慘白。
循跡至此的洪鋒在已是省城南江市的豐祿區(qū)里逡游了一番:小街已不在,寬闊的街道縱橫交錯,林立的高樓大廈早已取代了這里低矮的老式磚瓦房,原來的體育場已成了設(shè)施齊全的市民健康活動中心。舊地重游,特別是在他的殞歿地,洪鋒記起當(dāng)時的自己滿腦子都是挨斗的父親和即將見到的表哥,耳邊真真切切地聽到有聲音在呼喚:洪鋒,你表哥來了。他恍惚……突然,他眼前一陣黑……待他在一片幽暗中看清四周時,才知道已被無常帶到了鬼影幢幢的陰曹地府。
看到今日陽間的美好,回眸自己的死亡之旅,他明白了陽間有一個最不能讓人理喻和忍受的狀況叫作“癲狂”。
“ 該回去了?!倍呿懫鹆藷o常無情的催促聲。
2025.4.20
作者簡介:
郭應(yīng)昭,淮安市清江浦人,當(dāng)過知青、教師、公務(wù)員,現(xiàn)為淮安市政協(xié)特聘文史委員、淮安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鄉(xiāng)村認(rèn)證作家。愛寫“三親”史料及地方歷史題材、農(nóng)村題材的散文,著有團結(jié)出版社出版的《淮水悠悠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