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卜算子·為人賦荷花》詞
卜算子·為人賦荷花
[宋]辛棄疾
紅粉靚梳妝,翠蓋低風(fēng)雨。占斷人間六月涼,期月鴛鴦浦。〇根底藕絲長,花里蓮心苦。只為風(fēng)流有許愁,更襯佳人步。
網(wǎng)友守望杏壇問:求教鐘先生,這首詞上下闋最后一句該如何理解?打擾先生了。
鐘振振答:(接上期)此詞下闋的最后一句“更襯佳人步”,是用典。
《南史》卷五《齊本紀(jì)》下記載,南朝齊廢帝東昏侯蕭寶卷,在位時荒淫無道,窮奢極欲。他寵幸潘妃,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
按,東昏侯此舉、此語,其實是受了佛教傳說的影響。
北魏時西域僧人吉迦夜、曇曜所翻譯的《雜寶藏經(jīng)》卷一《蓮華夫人緣》說:佛言:過去久遠(yuǎn)無量世時,雪山邊有一仙人,名提婆延。常石上行小便,有精氣流墮石宕。有一雌鹿來舐小便處,即便有娠。日月滿足,來詣仙人窟下,生一女子。華裹其身,從母胎出,端正殊妙。仙人知是己女,便取畜養(yǎng)。漸漸長大,既能行來,腳蹈地處,皆蓮華出。婆羅門(按,古印度四大種姓中之最高貴者;又有婆羅門教)法,夜恒宿火。偶值一夜,火滅無有,走至他家,欲從乞火。他人見其跡,跡有蓮華,而便語言:繞我舍七匝,我與汝火。即繞七匝,得火還歸。值烏提延王游獵,見彼人舍有七重蓮華,怪而問之:爾舍所以(按,即何以)有此蓮華?即答王言:山中梵志(按,即婆羅門)女來乞火,彼女足下生此蓮華。尋其腳跡,到仙人所。王見是女端正殊妙,語仙人言:與我此女。便即與之,而語王言:當(dāng)生五百王子。遂立為夫人。
又《鹿女夫人緣》曰:佛告諸比丘:過去久遠(yuǎn)無量世時,有國名波羅奈。國中有山,名曰仙山。時有梵志在彼山住,大小便利,恒于石上。后有精氣墮小行處,雌鹿來舐,即便有娠。日月滿足,來至仙人所,生一女子,端正殊妙,唯腳似鹿。梵志取之,養(yǎng)育長成。梵志之法,恒奉事火,使火不絕。此女宿火,小不用意,使令火滅。此女恐怖,畏梵志嗔。有余梵志,離此住處一拘屢者(秦言[按,即漢語]五里),此女速疾往彼梵志,而求乞火。梵志見其跡,跡有蓮華,要此女言:繞我舍七匝,當(dāng)與汝火。若出去時,亦繞七匝。莫行本跡,異道而還。即如其言,取火而去。時梵豫國王出行游獵,見彼梵志繞舍周匝十四重蓮華;復(fù)見二道,有兩行蓮華。怪其所以,問梵志言:都無水池,云何有此妙好蓮華?答言:彼仙住處有一女,來從我乞火。此女足跡,皆生蓮華。我便要之:若欲得火,繞舍七匝;將去之時,亦復(fù)七匝。是以有此周匝蓮華。王尋華跡,至梵志所,從索女看。見其端正,甚適悅意,即從梵志求索此女。梵志即與王,王即立為第二夫人。
古代,“蓮”“荷”混稱,實為同一種花卉。而“華”同“花”。因此,“蓮華”就是“蓮花”,就是“荷花”。辛棄疾此詞的主題既然是“詠荷”,則用此類與“蓮華”有密切關(guān)聯(lián)的典故,自是順理成章之事。上述典故中的“蓮華夫人”“鹿女夫人”與“潘妃”,都是美女,亦即“佳人”,故辛棄疾詞說荷花“更襯佳人步”?!耙r”即襯托之義。
此類典故,在宋人詞里使用的頻率很高,可以說俯拾皆是:
柳永《柳腰輕》(英英妙舞腰肢軟)曰:慢垂霞袖,急趨蓮步,進(jìn)退奇容千變。
蘇軾《菩薩蠻·詠足》曰:涂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凌波去。
舒亶《卜算子·分題得苔》曰:留得佳人蓮步痕,宮樣鞋兒小。
晁端禮《江城子》(幽香閑艷露華濃)曰:早是自來蓮步小,新樣子,為誰弓。
秦觀《滿庭芳·茶詞》曰:嬌鬟。宜美盼,雙擎翠袖,穩(wěn)步紅蓮。
賀鑄《綺筵張·好女兒》曰:記六朝、舊數(shù)閨房秀,有長圓璧月,永新瓊樹,隨步金蓮。
謝逸《西江月·陳倅席上》曰:行時云霧繞衣襟,步步蓮生宮錦。
王安中《菩薩蠻》曰:浦煙迷處回蓮步,步蓮回處迷煙浦。
向子諲《水龍吟·紹興甲子上元有懷京師》曰:見飛瓊伴侶,霓裳縹緲,星回眼、蓮承步。
蔡伸《漁家傲》(煙鎖池塘秋欲暮)曰:空凝佇。苔痕綠印金蓮步。
呂渭老《極相思》(拂墻花影飄紅)曰:香風(fēng)滿袖,金蓮印步,狹徑迎逢。
曹勛《夏云峰·端午》曰:稱綃裙霧縠,蓮步儔侶。
康與之《漢宮春·慈寧殿元夕被旨作》曰:步金蓮影下,三千綽約。
曾覿《浣溪沙·鄭相席上贈舞者》曰:按徹《涼州》蓮步緊,好花風(fēng)裊一枝新。
趙彥端《念奴嬌》(雨斜風(fēng)橫)曰:不分金蓮隨步步,誰遣芙蓉爭發(fā)。
趙長卿《水龍吟·江樓席上歌姬盻盻翠鬟侑樽酒行彈琵琶曲舞梁州醉語贈之》曰:蓮步彎彎,移歸拍里,凌波難偶。
楊冠卿《西江月·詠黃菊》曰:嬌額涂黃牢就,金蓮襯步齊芳。
馬子嚴(yán)《鷓鴣天·閨思》曰:步欹草色金蓮潤,捻斷花須玉筍香。
趙師俠《鷓鴣天·贈妙惠》曰:凌波穩(wěn)稱金蓮步,蘸甲從教玉筍斟。
陳亮《浣溪沙》(小雨翻花落畫檐)曰:緩步金蓮移小小,持杯玉筍露纖纖。
皆是其例,均可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