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李符《天香·龍涎香》詞中的“韓郎”是指誰?(續(xù)二)
天香·龍涎香
[清]李符
星掛浮槎,珠探遠島,蟠螭碎沫輕杵。旋裹鮫綃,試溫鳳炭,心字氤氳千縷。輸他睡鴨,頻覷著、剝蔥添炷。雨暗恐來,鱗爪東風(fēng),莫吹煙去。〇憑肩小窗月午。記濃熏、隔花迷霧。袖惹馀馨銷盡,又增愁緒。夢入鈿床尋覓,空贏得、韓郎斷腸句。嚙鎖金蟾,知拋甚處。
網(wǎng)友雷焱雄問:鐘老師,請問下闋中的“韓郎”是指誰?
鐘振振答:(接上期)指晉·韓壽。
除了《世說新語》和《晉書》,李符詞本身也透露出了“韓郎”指韓壽的信息。其詞中所謂“嚙鎖金蟾”,語出唐·李商隱《無題》詩四首其二:
颯颯東風(fēng)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
此詩中的“韓掾”,豈非“賈充辟為司空掾”的韓壽?
李商隱的這首《無題》詩,當然是傳誦千古的名篇。不過,“賈氏窺簾韓掾少”一句,卻不無可商。
首先,據(jù)原典,賈氏是從“青瑣”,亦即雕花窗格中窺視韓壽的,并非隔簾窺視。
其次,賈氏看上韓壽,是因為韓壽“美姿容”(見《世說新語》)或曰“美姿貌,善容止”(見《晉書》),而不是因為他“少”,年輕。年輕的男子多了去了,賈氏這位當朝數(shù)一數(shù)二的豪門貴族大小姐,擇偶標準豈只是“年少”這樣一個起碼的要求?若非絕頂?shù)挠⒖?,何足以讓她為之而神魂顛倒,主動委身相許?
以上兩點,倒是明·馮夢龍的小說《警世通言》卷三四《王嬌鸞百年長恨》中托名王嬌鸞的詩“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墻崔氏琴”云云,把握得更加精準:“窺”于“青瑣”而非“簾”,“窺”的是“韓郎貌”而非“韓掾少”!
跑偏了,還是回到正題上來。
古詩詞中,“韓郎”指韓壽的用例也很多,大部分與“香”有關(guān)。茲分門別類,歸納而言:
其一,原典本是賈姑娘偷了皇上賜給他父親的西域所貢奇香,贈送給韓壽,不知怎的,到了后世詩詞里,卻演變成了“韓壽偷香”:
宋·劉斧《青瑣高議》別集卷四《張浩》(花下與李氏結(jié)婚)篇,托名張浩戲李氏詩曰:一夕東軒多少事,韓郎虛負竊香名。
翁元廣《游秀梔子》詩曰:素艷輕盈枝葉柔,香苞初綻最清幽。直須欄檻添周密,毋遣韓郎取次偷。
明·曾化龍《荔支十詠》其五《宋家香》曰:愿君莫怪韓郞竊,宋玉當時已作鄰。
其二,與“香”密切相關(guān)的古人,還有漢·荀彧,官至守尚書令,人稱“荀令君”“荀令”。
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七〇《服飾部》下《香爐》引晉·習(xí)鑿齒《襄陽記》曰:荀令君至人家,坐處三日香。
又,南朝陳·張正見《艷歌行》詩曰:滿酌胡姬酒,多燒荀令香。
徐陵《烏棲曲》詩二首其一曰:風(fēng)流荀令好兒郎,偏能傅粉復(fù)薰香。
故古詩詞中詠及“韓郎”,每將韓壽與荀彧對舉:
宋·吳文英《天香·熏衣香》詞曰:荀令如今老矣。但未減、韓郎舊風(fēng)味。
清·保培基《浣溪沙·惜香寄吳郎翰蜚》詞四首其二曰:荀令入來渾不解,韓郎撇去久方知。
孫原湘《同云伯飲子梁家薔薇花下即席戲兩君》詩曰:衣襟一味濃芬染,為傍韓郎又傍荀。
其三,最早用《天香》這個詞調(diào)來詠“龍涎香”的,是宋末元初的一幫遺民詞人,如王沂孫、周密、王易簡、馮應(yīng)瑞、唐藝孫、呂同老、李彭老、李居仁等,凡八人八首,見元·陳恕可編《樂府補題》。
其中,周密一首用了韓壽故事:羅袖馀馨漸少。悵東閣、凄涼夢難到。誰念韓郎,清愁漸老。
在清代,與李符大略同時的蔣景祁,也有《天香·賦龍涎香》詞,也用了韓壽故事:韓郞愛情未減,錦書成、難到纖手。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