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比利時） 畫
拉姆安拉①
2000年，一位中國人越過
約旦河從安曼到了拉姆安拉。
時間不是流水，也不神圣。
荷槍實彈戴墨鏡的以色列士兵
從他的背包里檢查出珍珠。
圓潤，光澤柔和，價格卻
不貴的珍珠淡水養(yǎng)育，產(chǎn)自
離他家鄉(xiāng)不遠的諸暨。為了
盡可能賺回機票的錢，他記得
拉姆安拉只有一條街，九家
只是看看不買他珍珠的金飾店。
2002年，拉姆安拉之圍②
2008年，在美國病故的達爾維什
在拉姆安拉安葬。那位中國人
才想起當年背包的筆記本上也
寫有詩：他在那里謀生有多失敗
就等于他與詩的脫節(jié)有多嚴重。
情況現(xiàn)在反轉(zhuǎn)？2025年春
詩憶起珍珠，世上唯一的活體
孕育的寶石，不是什么龍珠，
天堂的露珠或眼淚，也絕非塑料：
當年他曾用牙咬，點打火機燒
證實它不神圣也不永恒卻純潔，
也無法被算計或計算，對曾經(jīng)
土地上的轟炸無奈而無動于衷。
達爾維什曾說，他是個俗人
也覺得上帝與人類曾在那片土地上
對過話，但他想多寫詩以減輕它的
傳奇和神話重負，讓時間更有人性；
那位中國人也以這種方式被告知：
不要羞于回憶，哪怕他徹底遺忘的
拉姆安拉山地墳墓后沒了橄欖樹。
①拉姆安拉（Ramallah）是位于約旦河西岸中部的巴勒斯坦城市，現(xiàn)為巴勒斯坦民族權(quán)力機構(gòu)的實際行政中心之一。
②拉姆安拉之圍是以色列國防軍在其所謂“防護墻行動”中，對巴勒斯坦城市拉姆安拉實施的軍事封鎖。
2025-03-23
嚕嚕
珍珠在阿拉伯語里叫嚕嚕
兩個喉塞音：重疊、滾動后驟止
——波斯灣的采珠人一頭扎入海底
屏住呼吸。那位背著包離開
拉姆安拉的中國人，沉默著失語。
他又清點了一遍背包里裝著的
珍珠制耳環(huán)、手鐲、戒指和項鏈。
賣不出去它們，或許是好事。
他總是想起往返亞丁和哈勒爾①
販賣軍火的蘭波——詩與珠最后的
聯(lián)系，然后再次迷失于耳畔
碎片似的阿拉伯語。當年的他
遲鈍于中國經(jīng)濟的快速騰飛
像紅海邊商隊里的一只駱駝。
或許——他走在反絲綢之路中途。
他清楚地記得中巴車停下來了
道路中央混凝土防撞墩前安檢的
以色列士兵，命令乘客全部下車。
同車有一位修女，一位去以色列
打工的阿拉伯男子。前方就是
圣城耶路撒冷了。他沒有毛驢唯有
背影。詩友薩迪②曾跟他說：
蘭波是位成功的商人。沉默是
海底的珍珠，不是他的小商品。
但他懷念離世的薩迪住家墻上
年輕蘭波的畫像。風分辨不出死海，
約旦河谷，是死亡或者呼吸已屏住。
①哈勒爾：埃塞俄比亞東部城市，19世紀末法國詩人蘭波放棄寫作后在此經(jīng)商多年，是其晚年流亡與現(xiàn)實生活的象征之地。
②薩迪·優(yōu)素福（1934–2021）是伊拉克著名詩人、翻譯家與左翼知識分子，被譽為阿拉伯現(xiàn)代詩歌的重要聲音之一。
2025-03-30
耶路撒冷
寄宿在圣城郊外一民居的
那位中國人，一夜無夢——
墜星浮云。凌晨時他憶起祖母，
八十歲去世的她無需再挪步小腳
到村口塘邊云鳳姊妹家禱告了：
苦路已盡，死后復活，悲喜交加？
沒有乳香與沒藥，更別說黃金。
他向祖母如實交代：到了圣城
找不到工作的他，只能賣些
義烏小商品營生。圣經(jīng)里也沒說
懂占星術(shù)的博士①到底是什么人
只說是來自東方，何況耶穌出生
并非在圣城。留他住宿的是
他朋友優(yōu)素福，一位笑瞇瞇的
阿拉伯謝赫。這么多年過去了
他從未憂慮過謝赫②：不在圣城
就在天堂。卻擔心其移民美國的
二弟，有錢但吝嗇；三弟哈桑
開個小副食店，抱怨多于忙碌。
不是穆斯林的他曾等待謝赫
在清真寺門外，漫長的禮拜后
駕車捎他去見一位以色列客戶：
錢不是上帝，只是上帝的表情。
明知不見得有售賣機會的他
又走進了一家公司。在圣城，
他鼓起的信心來自空手而回的
一位東方博士？至少他曾證明
骨子里他就不是旁觀的失敗者
在他憶起祖母凌晨的任何一座城。
①《馬太福音》2:1-2：“當希律王的時候，耶穌生在猶太的伯利恒。有幾個博士從東方來到耶路撒冷，說：‘那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的在哪里？我們在東方看見他的星，特來拜他。’”
②謝赫（Sheikh）：阿拉伯語稱呼長者或受尊敬的人，不限于宗教領袖。
2025-04-06
墻洞店鋪
離大馬士革門不遠，店里陳列著
紐扣、拉鏈、成卷的各種
顏色的線、摁扣、搭扣等等。
一種罕見的燈光和許多色彩，像一個打開的約柜。
——節(jié)選自耶胡達·阿米亥①《耶路撒冷，1967》
在2000年的哭墻邊
在阿克薩清真寺大門外
在老城一條人來人往的窄街上
獨自轉(zhuǎn)悠的那個中國人，遇見
兩位手持地圖的香港游客才得知
自己走在苦路上了。漫漫長路，
肩扛十字架與胸前斜掛突擊步槍，
是救贖也是犧牲，但他只是個游客。
討厭來了又走的游客與
政客，“在遺忘之年的贖罪日”
穿上深色節(jié)日服裝的阿米亥
走到老城，在一家阿拉伯人開的
墻洞店鋪前，久久地站立——
寫于1967年，死于2000年，
2025年那個中國人在重讀他的詩。
橄欖山下的圣城，如墓穴開了又合。
阿米亥自己已成了圣城的游客
25年？不，圣城沒有游客只有
人，包括當年羞于從背包里掏出
是售賣又像是化緣的小商品的他，
當然他的義烏也不神圣：討價
還價里沒有禱告。不，阿米亥說
那只是因為線和紐扣還沒擺上
燒毀了的父親曾擁有的同樣的店鋪。
今天，那個中國人一心只想
跟隨專門采購服裝輔料有三兄弟
在巴格達有幾家店面，叫卡拉的
阿拉伯朋友，再逛一逛國際商貿(mào)城。
而后閉上眼睛，對阿米亥默念出
線扣之外的：花邊、人字織帶
寶塔線、襯布、珠片亮片
松緊帶、魔術(shù)貼和透明魚絲線。
以此反駁：“詩不能讓任何事情發(fā)生。”
①耶胡達·阿米亥（Yehuda Amichai，1924–2000），以色列最重要的現(xiàn)代詩人之一，他的詩以平實語言表達戰(zhàn)爭、愛與信仰的矛盾，被譽為將希伯來語詩歌帶入現(xiàn)代生活經(jīng)驗的先驅(qū)。
2025-04-13
連冰，英文名 Edward Ni, 男，1971年出生。詩人、譯者，曾出版?zhèn)€人詩集《殘篇》,寫作長詩《101》。廣游歷，懂多語言。多年旅居中東、西非和歐洲等地；曾翻譯英語、阿拉伯語和拉脫維亞語詩歌，推介過德里克·沃爾科特、 謝默斯·希尼、馬哈茂德·達爾維什、薩迪·優(yōu)素福、亞歷山大·查克斯、克里斯托弗·薩塔瓦斯基等。同時寫作隨筆游記和詩評等。現(xiàn)居拉脫維亞。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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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4月目錄
“長調(diào)”：陳依達｜長詩《側(cè)峰》第二輯元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