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村筆會記:在呂祖遺韻里觸摸文脈的呼吸
編者按?
張慶明先生的《仙村筆會記》以寫實筆觸勾勒出肥城呂仙村的立體圖景:這里既有呂洞賓傳說浸潤的千年仙蹤、齊長城與石窟造像的歷史肌理,也有抗戰(zhàn)遺址訴說的紅色記憶,更有核桃園里的果香、村志手稿中的方言口述。文章避開浮泛的詩意渲染,將“文脈”具象為井欄苔痕、鐵砧錘印、AR屏幕上的傳說動畫,以及村民疏花時鬢角的白發(fā)——這些帶著泥土氣的細節(jié),如實記錄了一個北方山村如何在歷史褶皺里打撈文化根脈,又在時代浪潮中編織新的生活圖景。當傳統(tǒng)不再是博物館里的展品,而是村民汲水時的“咕嘟”水聲、電商直播中的核桃叫賣,便真正實現(xiàn)了與現(xiàn)代的共生。
本文為鄉(xiāng)村文化傳承提供了一份扎實的觀察樣本,亦引發(fā)我們思考:如何讓古老傳說與紅色精神,在實事求是的記錄與踐行中,成為照進現(xiàn)實的活的傳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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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村筆會記:在呂祖遺韻里觸摸文脈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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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慶明?
暮春之際,泰城部分書畫家應(yīng)約前往山東肥城呂仙村。車行陶山北麓,新綠漫過疊嶂,山櫻逐風飄落,如碎玉鋪徑。轉(zhuǎn)過村口百年老槐,忽見石碣上“呂仙村”三字蒼勁,落款“丁卯年重修”——這方原名“團瓢”的村落,因呂洞賓修行傳說而得名,歷經(jīng)近百年時光,仍在山水間保持著獨特的呼吸韻律。
一、山水之間的千年注腳?
呂仙村嵌于陶山景區(qū)東麓與小泰山景區(qū)西麓之間,北枕海拔502.2米的陶山,南望245.4米的小泰山,三面環(huán)山如天然屏風,將村莊護成“世外桃源”。登山而望,梯田層疊如天梯接云,核桃園、石榴園在春日里舒展新葉,與山間59處溶洞群遙相呼應(yīng)——玉皇洞內(nèi),唐代石雕呂洞賓像衣紋流暢,左手握書卷,右手施“賜福印”,雖經(jīng)千年風化,面容仍慈和若生;觀音洞深約二十米,洞頂鐘乳石滴落的水珠在石臺上積成淺潭,村民稱其“仙露”,每逢干旱便來此祈雨;八仙洞則以洞壁天然石紋似八仙過海圖聞名,其中“鐵拐李”石形惟妙惟肖,拐杖與葫蘆的輪廓連孩童都能辨認。齊長城遺址從村北山口蜿蜒而過,現(xiàn)存夯土城墻高約3米,每隔百米可見當年烽火臺基座,磚石中夾雜的陶片經(jīng)鑒定屬春秋戰(zhàn)國時期,與《左傳》中“齊筑長城防魯”的記載相印證。
村口的呂公井是時光的琥珀。井欄八卦紋深嵌青苔,每逢晨露凝結(jié),便如仙人遺留的卦象重煥靈光。村老周伯握著青葫蘆汲水,水流撞擊葫蘆的聲響清越如磬:“呂祖當年取水煉丹,總留三分還山澗,說‘天地循環(huán),方得長久’。”井旁殘碑“教民識藥”“傳藝冶金”字跡漫漶,卻因鐵砧上新生的景天草與竹籃里的連翹、艾草,讓傳說有了觸手可及的溫度——鐵砧凹痕里種著村民從山上移植的多肉植物“玉露”,葉片通透如凝脂,正如老輩人說的“點鐵成金”,不過是將無用之地化作生活之美。
二、紅韻與墨香的交響?
午后,村支書趙建華帶我們參觀了新修的紅色文化廣場。赭紅色花崗巖鋪就的廣場中央,“烽火陶山”紀念碑巍然矗立,碑身浮雕分三部分:左側(cè)是情報員王老漢扮作樵夫,將密信藏入扁擔夾層穿越封鎖線;中間是大峰山獨立營戰(zhàn)士在呂公井旁用陶罐熬制草藥,村婦們抱著剛蒸好的玉米餅列隊支援;右側(cè)是抗戰(zhàn)小學的孩子們在山洞里上課,石板當黑板,石筆刻生字。“這組浮雕的原型都是村里的真實人物?!壁w建華指著廣場東側(cè)的土坯房,“那是抗戰(zhàn)醫(yī)院遺址,當年沒有消毒設(shè)備,傷員的繃帶就用井水煮過的連翹水浸泡,愈合效果特別好?!弊哌M遺址內(nèi),土墻上用白灰寫的“輕傷不下火線”仍清晰可見,墻角木架上擺放著復原的醫(yī)療器械:陶制藥罐、竹制鑷子、盛藥用的葫蘆,與呂公井的傳說形成奇妙呼應(yīng)。
筆會設(shè)在村中央的“雅集書屋”,推門便是滿壁書香與滿山青翠。書畫家們或臨窗寫生,將陶山的黛色、小泰山的煙嵐收于畫紙;或圍案揮毫,以呂公井泉水研墨,松煙墨在宣紙上洇開,混著窗外核桃花的淡香。書法家張老懸筆寫下“仙鄉(xiāng)自有丹青意”,忽然停筆望向窗外:梯田里,村民李大姐正給石榴樹疏花,藍布衫上別著的銀簪正是呂祖廟會時買的紀念品,粉紅花影落在她鬢角的白發(fā)上,恰是“人間煙火入畫來”的注腳。畫家張先生則專注于純陽宮磚雕——呂祖提壺濟世的衣袂與山民荷鋤的身影在磚紋里重疊,他忽然笑道:“你看這山民褲腳的泥點,和我們剛才在核桃園看見的一模一樣,古人早就把生活刻進了傳說?!?/font>
三、在時光里生長的村志?
行前,呂賢村支部書記趙建華給我們聊起撰寫村志事宜。據(jù)趙建華介紹,呂仙村三面環(huán)山,呈瓢狀,故稱“團瓢”。按歷史文獻中“供奉呂祖”的記載,1927年該村正式更名為呂仙村。村里至今還完整保留著明代建筑呂祖團瓢,周邊還分布有南北朝、隋唐宋時期的石窟造像、明摩崖石刻,歷史文化底蘊深厚。村內(nèi)到處可見的石屋,由村子附近出產(chǎn)的一種黃色石頭建成,因這種石頭色類黃金,村民稱為黃金石,所建石屋故稱之為黃金屋。村里對這些傳統(tǒng)黃金屋進行了修繕改造,規(guī)劃建設(shè)了雅集書屋、茶館、民俗館等,為鄉(xiāng)村旅游奠定了良好的基礎(chǔ)。
呂仙村不僅自然風光旖旎,還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底蘊,并有著許多神秘的傳說和動人的故事。村里的古建筑、古村落見證了歲月的滄桑變遷,傳承著悠久的歷史文化,是書畫家們創(chuàng)作的好地方。
“現(xiàn)在村里用AR技術(shù)做了互動地圖?!壁w建華指向廣場西側(cè)的體驗屏,“掃碼不僅能看呂祖?zhèn)髡f動畫,還能聽抗戰(zhàn)老兵后人講四烈士的故事——1943年,四位情報員為保護電臺,引開日軍墜下懸崖,最后只找到半塊帶血的懷表,現(xiàn)在就陳列在村史館?!?/font>
說到產(chǎn)業(yè),他坦言:“1600畝核桃園里,80%是‘香玲’品種,皮薄仁滿,去年電商直播賣了30萬斤;300畝石榴園選的是‘泰山紅’,國慶節(jié)前后開園,游客自己摘石榴、榨石榴汁,體驗區(qū)每天能接待百余人?!边@些數(shù)字不是簡單的統(tǒng)計,而是村口超市里擺著的核桃油、石榴酒,是村民新房外停著的新能源電動車,是山路上穿梭的旅游大巴。?
四、暮色中的文脈長歌?
離開時,山風送來晚鐘般的鈴響——不知誰家在為新栽的果樹系祈福紅繩。書畫家們的作品鋪滿書屋長桌:有呂公井畔周伯汲水的工筆畫,井欄上的櫻花精確到五片花瓣;有紅色廣場浮雕的速寫,情報員扁擔上的繩結(jié)與歷史照片分毫不差;更有村民在核桃園勞作的水彩畫,畫中人物衣袋里露出的,是村志編纂組發(fā)的采訪筆記。詩人老王在宣紙上題下:“一井承仙骨,萬木聚紅魂”,墨痕未干,已被圍觀的村童用手指蘸著清水,在石桌上臨摹出稚嫩的“仙”字。?
回望村口,老槐樹影里,周伯正教孫子用青葫蘆汲水,桶繩在井欄上磨出的凹痕,與千年之前的印記悄然重疊。井旁公告欄貼著新通知:“本周六呂祖廟會,村史館展出抗戰(zhàn)時期老藥具,核桃合作社招募直播助農(nóng)志愿者。
”這座先后榮獲“國家森林鄉(xiāng)村”“山東省紅色文化特色村”的古村落,沒有刻意美化傳說,而是將呂祖的“天人合一”刻進護林公約,把烈士的“家國情懷”寫進村規(guī)民約。文脈如水,自陶山深處涌出,經(jīng)呂公井的千年沉淀,在書畫家的筆尖、村民的笑談、孩童的憧憬里,化作永不干涸的泉流——它是井欄上真實的苔痕,是鐵砧上新鮮的錘印,是村志里不加修飾的方言口述,更是每個清晨村民汲水時,葫蘆“咕嘟”一聲吸滿的,帶著泥土氣的,鮮活的時光。
呂仙村詩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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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山環(huán)抱古村幽,舊號團瓢呂祖留。?
井刻八卦承古韻,洞藏千像證春秋。?
烽臺猶記抗戰(zhàn)事,石屋長銘報國仇。?
核桃漫野連云翠,石榴盈枝帶露稠。?
莫道仙鄉(xiāng)無俗事,新篇正續(xù)寫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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