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王維詩中"石門"的下落
王維字摩詰，其母崔氏為佛教信徒，維深受佛教影響，引禪入詩，人稱詩佛。王維有詩曰《藍田山石門精舍》。
落日山水好，漾舟信歸風。
玩奇不覺遠，因以緣源窮。
遙愛云木秀，初疑路不同。
安知清流轉，偶與前山通。
舍舟理輕策，果然愜所適。
老僧四五人，逍遙蔭松柏。
朝梵林未曙，夜禪山更寂。
道心及牧童，世事問樵客。
暝宿長林下，焚香臥瑤席。
澗芳襲人衣，山月映石壁。
再尋畏迷誤，明發(fā)更登歷。
笑謝桃源人，花紅復來覿。
精舍，為佛寺代稱。本詩描述了作者一次游賞石門精舍這座山寺的過程。前八句寫詩人于黃昏時開始駕舟出游，表現(xiàn)出詩人的輕松、快適之情；中間八句寫如何到達山寺的過程與其后的所見所聞；末八句寫詩人對山寺環(huán)境的喜愛，表現(xiàn)出了詩人對此桃源依依不舍的眷戀之情。
那么，王維筆下的石門精舍在哪里呢？
首先，想到的是八里原東的湯峪。
湯峪，古稱石門谷。八里原南，與之相聯(lián)的秦嶺向北延伸部分，古稱石門嶺。所謂石門，即今石門嶺以東，湯峪水庫以北，東西山體對峙之處，宛如石門。唐代在此設關防守，史稱大昌關。
與之相適應的是石門鎮(zhèn)，屬于軍鎮(zhèn)，位于今湯峪川內(nèi)八里原東二階臺地上的石門村。唐末長安李茂貞內(nèi)亂，唐昭宗還曾出長安城啟夏門，經(jīng)莎車鎮(zhèn)，過庫峪口，到石門鎮(zhèn)，駐于蹕圣壽尋，號令諸侯討逆勤王。
石門谷最有名氣的是谷口的湯泉，唐時發(fā)現(xiàn)并開辟浴池，歷代修建，一直到今。它同臨潼的驪山溫泉，眉西的西湯峪溫泉，被稱為大唐三湯。因此而聞名遠近。
我所在的皇甫川，隔八里原同湯峪川相聯(lián)，所以對湯峪川很熟悉。加上雍正縣志記載，石門精舍在縣西南，正合湯峪方位，所以讀王維詩，首先就想到了湯峪這邊的石門谷。
不過，如果王維筆下的石門精舍在湯峪這邊的話，那么乘舟于其上的，一定是史稱石門谷水的湯峪河。但從我實際觀察的湯峪河寬度和深度來看，是沒有行船的可能性的。事實上，歷代縣志上也從來沒有石門谷水上行船渡船的記載。
一時躊躇不決。
后來閱讀史書，發(fā)現(xiàn)藍田除西南有石門谷之外，東南也有一條石門谷。
《長安志》卷十六藍田縣載，“劉谷水，一名泥水，出縣東南劉谷，《水經(jīng)注》曰：(泥)水出藍田山之東谷，俗謂之劉谷，西北與石門水合”?！般~谷水，出縣東銅谷?！端?jīng)注》曰:石門谷東有銅谷水，合輕水，西注泥水?！?/p>
縣東南的這條石門谷，又是那條峪道呢？
它就是灞源一帶的道溝峪，古又稱倒回溝?！堕L安志》記載，“倒回谷在縣東南五十里霸水上源出此谷。谷內(nèi)通商州洛南縣界。”
道溝峪為灞河的主要源河之一。其發(fā)源于灞源鎮(zhèn)北部的箭峪嶺南麓的九道溝，至龍王廟西流，先后匯小南石門溝水、大南石門溝水（相應有南石門村、小南石門村）、兩岔河水等，至九間房鄉(xiāng)下大寨匯流峪水西流。至玉山一帶，清峪和峒峪水二水合流后，再與西來道溝峪水合流，始為灞水西流，經(jīng)藍田西北入流于渭水。對此，陳忠實有一首《青玉案 滋水》詞，茲抄錄于后：
“涌出石門無歸路，反向西，倒著流，楊柳列岸風香透。鹿原峙左，驪山踞右，夾得一線瘦。 倒著走便倒著走，獨開水道也風流。自古青山遮不住，過了灞橋，昂然掉頭，東去一拂袖?！?/p>
因為唐代道溝峪被當作灞水正源，所以也被稱為藍田谷。
在歷史上，道溝峪也是很有名的。廣德元年 (763)，吐蕃入侵長安，郭子儀赴商洛招兵，即走此谷。金元之間，陳和尚領忠孝軍大敗速不臺，即在倒回谷一帶。
發(fā)現(xiàn)了縣東的石門谷，我以為找到答案了，非常高興。灞水同輞川河相通，兩河在志書上均有船渡記載，且王維曾隱居在輞川內(nèi)，乘舟沿輞水而下，再轉灞水而上，舍舟入山進寺，正合詩意。
然而，后來有一次同周仲民老師交流，他說詩中石門應在藍谷一帶，并引錢起《登玉山諸峰，偶至悟真寺》中"稍入石門幽，始知靈境絕"為證。我聽后心有所動，但并不以為意。
近來又讀志書，發(fā)現(xiàn)嘉慶志在"悟真寺"條下有小字附?。?藍田山又有石門寺，即王右丞集中所謂石門精舍，舊志亦失載。"同周仲民老師所說甚合，遂沉下心仔細分析。
先秦之時，以藍橋清水河為灞水正源，這是最早的藍田谷，谷經(jīng)玉山，為藍田山，先秦設邑，取名藍田正因為此。而玉維詩題名"藍田山石門精舍"，正相兩合。
查錢起詩，多次出現(xiàn)"谷口"、"石門"之詞。揣摩其詩所繪別業(yè)意境，知其隱居于峣嶺以東河谷之外。那么，這石門必界于藍水從悟真寺一帶入山到小腦坡以北一段山谷中。尤其剛進峪子的一段，危崖夾峙，天如一線，巨石如屋，鑿壁為徑，樵夫山民亦難通行。當為王維詩中石門所在。
至于石門精舍倒底為何寺？或為峣山一帶的化感寺，或為其他古寺，尚需進一步研究。
經(jīng)過此番探尋，感慨良深。研究人文歷史者，須文、史、地理結合，切忌望文生意，否則譬如刻舟求劍，必取笑于人，當為我輩中人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