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張志和《漁歌》中的“西塞山”在哪里?(續(xù)二)
漁 歌
[唐]張志和
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網(wǎng)友露洗遙峰月未沉問:鐘教授您好!我是一名大學(xué)生,想向您請教一樁聚訟頗多的學(xué)術(shù)公案:張志和《漁歌子》中“西塞山前白鷺飛”的“西塞山”究系湖北黃石、浙江湖州抑或宜作寬泛意義理解?有論者認為:通過梳理,黃石西塞山也是名勝之地,白鷺飛、綠蓑衣的意象在張志和前已經(jīng)存在于西塞山的詩歌中。您是否贊同?謝謝!
鐘振振答:(接上期)我傾向于張志和《漁歌》中的“西塞山”在今湖北黃石,而非今浙江湖州。
為什么?因為張志和是唐代人。我們對其作品中所涉及的地名進行考證,必須以先唐及唐代的文獻為準。特別應(yīng)以唐代的文獻為準,這叫做“以唐證唐”,是最科學(xué)的考據(jù)方法。
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志》等地理書,都只記錄了一處“西塞山”,即今黃石西塞山;至于湖州西塞山,則均未提及。
唐人詩里,“西塞山”出現(xiàn)的頻率比較高。在上期的“答疑”里,我已排比、考證了九人九首,皆指今黃石西塞山。本期繼續(xù)排比、考證:
〇齊己《過西塞山》曰:空江平野流,風島葦颼颼。殘日銜西塞,孤帆向北洲。邊鴻渡漢口,楚樹出吳頭。終入高云里,身依片石休。
按,“漢口”即漢水注入長江之處,在今武漢。地處今黃石之西,長江黃石段的上游,江面距離去黃石也只有兩百多里?!皡穷^”,今江西古代號稱“吳頭楚尾”。“楚樹出吳頭”之“楚”,即指今湖北。湖北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為楚國的核心地域。故此詩里的“西塞山”,應(yīng)是黃石西塞山。長江黃石段再往下,便是今江西九江,即所謂“吳頭”。
〇皮日休《西塞山泊漁家》曰:西塞山前終日客,隔波相羨盡依依。
按,此詩見《皮日休文集》卷一〇,其前一首為《陪江西裴公游襄州延慶寺》,后一首為《襄州春游》。“襄州”,即今湖北襄陽。故此詩里的“西塞山”,當指與襄陽同在今湖北的黃石西塞山。
〇孟浩然《旅行欲泊宣州界》曰:西塞沿江島,南陵問驛樓。
〇韋應(yīng)物《西塞山》曰:勢從千里奔,直入江中斷。
〇竇常《晚次方山精舍卻寄張薦員外》曰:楚臘還無雪,江春又足風。馬羸三徑外,人病四愁中。西塞波濤闊,南朝寺舍空。猶銜步兵酒,宿醉在滁東。
〇張祜《西江行》曰:日下西塞山,南來洞庭客。晴空一鳥渡,萬里秋江碧。惆悵異鄉(xiāng)人,偶言空脈脈。
按,以上四詩中的“西塞山”,都提到了“江”。而在古代文獻里,不言具體江名的“江”,一般是指長江。因此,它們有可能指今黃石西塞山,因為黃石西塞山在長江上;而不可能指湖州西塞山,因為湖州西塞山并不瀕臨長江,它在長江的南面,與長江至少還隔有二百五十里的直線距離。
綜上所述,先唐及唐代文獻里的“西塞山”,有一多半的用例可以確認或基本可以確認是今黃石西塞山;還有一小半的用例雖不能確認是黃石西塞山,但至少可以排除其為湖州西塞山的可能性。
要之,沒有歷史文獻可以證明,湖州西塞山在唐代已經(jīng)被稱作“西塞山”。換句話說,到唐代為止,湖州西塞山是否被稱作“西塞山”,本身還是一個需要論證的問題。
學(xué)術(shù)研究的前提,是嚴肅的治學(xué)態(tài)度,嚴謹?shù)奈墨I考據(jù),嚴密的思維邏輯。三者缺一不可。缺了其中的任何一項,都難以自洽,無法令人信服。在毫無歷史文獻依據(jù)的情況下,我們怎么能置學(xué)理、邏輯于不顧,主觀臆斷,斬釘截鐵地一口咬定,說張志和《漁歌》中的“西塞山”就是湖州西塞山呢?
退一步說,假定湖州西塞山在唐代已經(jīng)被稱作“西塞山”,且張志和《漁歌》中的“西塞山”真指湖州西塞山,由于“信息不對稱”,唐代的大多數(shù)讀者讀到“西塞山邊白鷺飛”,第一反應(yīng)也會認為是黃石西塞山。在地理專名所指過于“小眾”,與大眾的地理常識不相符的情況下,詩人通常會用“自注”的方式來加以說明,以免讀者誤會。但張志和并沒有這樣做。因此,我們只能認為,他所謂的“西塞山”,還是唐代大眾地理常識范圍內(nèi)的那個“西塞山”——黃石西塞山。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