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張志和《漁歌》中的“西塞山”在哪里?(續(xù)三)
漁 歌
[唐]張志和
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網友露洗遙峰月未沉問:鐘教授您好!我是一名大學生,想向您請教一樁聚訟頗多的學術公案:張志和《漁歌子》中“西塞山前白鷺飛”的“西塞山”究系湖北黃石、浙江湖州抑或宜作寬泛意義理解?有論者認為:通過梳理,黃石西塞山也是名勝之地,白鷺飛、綠蓑衣的意象在張志和前已經存在于西塞山的詩歌中。您是否贊同?謝謝!
鐘振振答:(接上期)我傾向于張志和《漁歌》中的“西塞山”在今湖北黃石,而非今浙江湖州。
為什么?因為張志和是唐人。對其作品中的地名進行考證,須以先唐及唐代文獻為準。特別應以唐代文獻為準。“以唐證唐”,是最科學的考據方法。
在上三期的“答疑”中,我已論證,先唐及唐代文獻里的“西塞山”,有一多半用例可以確認或基本可以確認是今黃石西塞山;還有一小半用例雖不能確認是黃石西塞山,但至少可以排除其為湖州西塞山的可能性。
沒有歷史文獻可以證明,湖州西塞山在唐代已被稱作“西塞山”。換言之,到唐代為止,湖州西塞山是否被稱作“西塞山”,本身還是一個需要論證的問題。
退一步說,假定湖州西塞山在唐代已被稱作“西塞山”,且張志和《漁歌》中的“西塞山”真指湖州西塞山,由于“信息不對稱”,唐代大多數讀者讀到“西塞山邊白鷺飛”,第一反應也會認為是黃石西塞山。在地理專名所指過于“小眾”,與大眾地理常識不相符的情況下,詩人通常會用“自注”的方式加以說明,以免讀者誤會。但張志和并沒有這樣做。因此我們只能認為,他所謂的“西塞山”,還是唐代大眾地理常識范圍內的那個“西塞山”——黃石西塞山。
遵循“以唐證唐”的原則,本來,關于張志和《漁歌》里的“西塞山”究竟是今黃石西塞山還是今湖州西塞山這個問題的考論,應該結束了。但為了弄清楚張志和《漁歌》里的“西塞山”指今湖州西塞山的錯誤說法是什么時代產生的,我們不妨再追蹤下去。
唐以后是五代十國,但這一時期的歷史文獻解決不了問題,還得繼續(xù)往下追蹤到宋代。
〇北宋初年,李昉等所編《太平御覽》卷四八《地部》一三《南楚諸山·西塞山》引《江夏風俗記》曰:西塞山,高一百六十丈,周回三十七里,峻崿橫江,危峰斷岸,長波所以東注,高浪為之西翻。
按,《江夏風俗記》,時代、撰人不詳。“江夏”,即今武漢市江夏區(qū)一帶。可知此“西塞山”仍指今黃石西塞山。而湖州西塞山,則不見于《太平御覽》。
〇北宋后期,蘇軾檃栝張志和《漁歌》為《浣溪沙·漁父》詞,其上片曰:西塞山邊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鱖魚肥。
按,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卷三三《江南西路·興國軍·景物下》曰:散花洲,在大冶縣大江中流之南。世傳周瑜敗曹操于赤壁,吳王迎之至此,釃酒散花,以勞軍士。故謂之“吳王散花洲”。
“大冶縣”,即今黃石市大冶縣級市。故此“西塞山”仍指今黃石西塞山。
〇北宋末,李頎《古今詩話》曰:磁湖鎮(zhèn)道士磯,即西塞山也(轉引自宋·阮閱《詩話總龜前集》卷三〇《故事門》)。
按,“磁湖鎮(zhèn)”在湖州。今存歷史文獻中,關于湖州“西塞山”的記載,似始見于此。然而,該條并沒有明確地說,這就是張志和《漁歌》里的那個“西塞山”。
〇南宋前期,趙次公注蘇軾《又書王晉卿畫》詩四首其四《西塞風雨》曰:此張志和事也。“西塞”乃湖州磁湖鎮(zhèn)道士磯也(轉引自舊題宋·王十朋《東坡詩集注》卷一二《書畫》下)。
按,今存歷史文獻中,明確說“湖州磁湖鎮(zhèn)道士磯”就是張志和《漁歌》之“西塞山”的,或以趙次公為第一人。
趙次公是龍游縣(已廢入今四川樂山)人,生平不顯。四川、浙江,一西一東,路途遙遠,他未必到過湖州。他說“湖州磁湖鎮(zhèn)道士磯”就是張志和《漁歌》里的“西塞山”,并未交代何所據而云然,故不足以采信。
還有一事十分可疑:舊題唐·王周(按,實為五代至北宋初人)《西塞山》詩二首自注曰:今謂之“道士磯”,即興國軍大冶縣所隸也。而宋·趙次公曰:“西塞”乃湖州磁湖鎮(zhèn)道士磯也。二山同名為“西塞山”,并不奇怪,可以說是偶然巧合;二山同名為“道士磯”,也不奇怪,也可以說是偶然巧合;但二山既同名為“西塞山”,又同名為“道士磯”,就奇怪了,怎么會有這樣高度一致的“偶然巧合”?
王周時代在前,趙次公時代在后。要說“可疑”,值得懷疑的不該是前人,只能是后人。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