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秧歌之我見
延安 谷溪
2025年，延安市文化旅游局發(fā)布的《延安秧歌過大年》制作我談秧歌的小視頻，引人注目，榆林也專發(fā)這一側(cè)視頻。
陜北正月天，是陜北老百姓的歡樂節(jié)。陜北秧歌，陜北百姓的迪斯科，搖滾音樂。
【 一 】
秧歌探索
陜北秧歌，原本是陜北“陽歌”。為什么把陽歌，改為“秧歌”呢？
陜北有，“靖邊”、“安邊”、“安塞”等地名，可證明陜北，是邊塞之地。
每朝每代，都有南方兵將北上戍邊。
《后漢書.竇憲》記載，漢和帝公元（89）年出塞三千余里，至燕山，刻石記功而還。
宋朝的范仲淹將軍的《漁家傲.秋思》，流芳百世。
塞下秋來風(fēng)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
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
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
將軍白發(fā)征夫淚。
1972年春日，甘泉縣蔡保生副縣長陪我去雨岔鄉(xiāng)采訪。歸途中，發(fā)現(xiàn)旁邊有一個挖開的井口。我好奇地走了過去，見井口有一根椽直通洞底。
這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被人挖開的古墓。墓室中沒有棺槨和任何遺物。
只有一塊彩繪的墓磚。蔡縣長笑我，要一塊破磚有甚用！
我說：“也許是寶貝”！
這塊彩繪的磚長13.5公分，高6.9公分，厚6.0公分，指彈有聲，重如秦磚。
磚上刻有秧歌舞浮雕。
一男子手持“如意”，腰系落地彩綢；身穿露肩短褂，前后衿細(xì)布條相連，赤腳而舞。
經(jīng)專家鑒定，這是一塊宋磚。我看到這個墓中有這一圖案的磚只有四塊，落地的只有一塊，那三塊，還牢嵌墓壁。
（有資料證實，這塊墓磚，甘泉縣博物館和陜西省博物館各收藏一塊）。
這塊墓磚雕刻的顯然是陜北秧舞的圖案。可是陜北鬧秧歌的舞者，絕對不會穿著“露肩短褂，赤腳而舞”。
這時，正是江南早稻插秧的季節(jié)。
意想：戍邊將士陣亡北方，就在自己的墓壁上鑲嵌家鄉(xiāng)插秧之歌的情景。
后世人，把傳統(tǒng)“陽歌”，改變?yōu)椤把砀琛闭悄媳蔽幕涣鞯淖糇C。
【 二 】
走進民歌
陜北，是一塊產(chǎn)生民歌，產(chǎn)生愛情，產(chǎn)生英雄的土地。
1979年，畫家宋如新背著畫夾子，沿著走西口的路線，轉(zhuǎn)戰(zhàn)陜北。
在陜北廣為流傳著一個《趕牲靈》的傳奇故事。
吳堡縣張家焉村一個叫張?zhí)於鞯暮笊?，兒時就跟著父親走三邊下柳林。為陜甘寧邊區(qū)駝鹽送炭。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從腳夫那里學(xué)會了許多民歌、酸曲，經(jīng)他一唱，更是動人心魄。
他優(yōu)美的歌聲感動了吳堡白家塔焉一位叫白來英的店家女。她長得非常漂亮，一來二去，暗暗相愛，25歲那年，張?zhí)於髋c18歲的白來英喜結(jié)良緣，成了在陜北廣為流傳的一段佳話。
你趕你的牲靈，我開我的店，
咱來來回回好見面……
張?zhí)於饔米约赫媲猩w驗了膾炙人心的《趕牲靈》。
張?zhí)於鞯膬?yōu)美歌聲，不僅縈繞在秦晉峽谷，而且震撼大西北，傳遍了全中國。
1955年，他被直接調(diào)進了中央歌舞團，他用原汁原味吳堡鄉(xiāng)音向毛主席、周總理、劉少奇等中央首長清唱了自己創(chuàng)作的《趕牲靈》，引起現(xiàn)場觀眾的熱烈掌聲，受到了中央首長的接見。文化部授予他“民間藝術(shù)天才”的稱號。
三年后，因為放不下家中的妻兒，毅然放棄優(yōu)越的生活環(huán)境，回到家中與心愛的白來英直到終老。
出于好奇，我在綏德縣義合鎮(zhèn)峨眉嘴村訪問了張?zhí)於鞯?/p>
的女兒張候旦。她說，1970，父親在山西柳林病逝，享年六十歲。
趕牲靈（版畫）宋如新
其實，用民歌大師張?zhí)於鲃?chuàng)作《趕牲靈》的傳奇故事作引，這是這篇賞習(xí)文章的最佳切口。
白脖子哈巴朝南咬，
趕牲靈的（哪個）人兒過來了。
你是我的哥哥呀你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你走你的路……
宋如新非常喜歡張?zhí)於鲃?chuàng)作的《趕牲靈》。
宋如新說，張?zhí)於魉〉膹埣已纱?，離宋家川僅有十五華里。宋家川是一個黃河畔的重要渡口。孩提時代常常帶幾個小伙伴，到河灘看成群結(jié)隊的駱駝；更難忘的是每年的正月十五鬧秧歌。張?zhí)於靼缪荨蹲窉旃淖拥慕巧?，和傘頭、老艄公對唱的是打情罵俏，更是常看常新。宋家川的大人娃娃都認(rèn)識他，喜歡他，如果那一場秧歌沒有他的角色，都說今天的秧歌不好看！
宋如新曾吟唱著這首歌詞，和”趕腳”的人們行走在高高低低的山路上。
他不僅行走在，“腳夫”們的隊列之中，而且還走進了他們的心靈世界，其實，他們就生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自由的世界。
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我和我的干妹子親上一回嘴，
狼吃了我的肝花不后悔。
沙瓢西瓜綠包皮？
想死想活不敢提。
心里頭難活給誰說
半夜里我抱著枕頭哭……
此時此刻的腳夫心里想著什么？
去柜臺前喝上二兩老白干。
掌柜的拉著衣袖說：“劃上兩拳再走！”
顧不上，還要去小客店見我的干妹子哩！……
端詳著宋如新的《趕牲靈》這幅版畫，愛不釋手，聯(lián)想甚多。老宋說，這幅版畫自己也喜歡。
1979年，轉(zhuǎn)戰(zhàn)陜北寫生途中，在佳縣的路上趕牲靈腳夫，信手畫了速寫，回到單位，便開始木刻。
陜西省藝術(shù)館出版的版畫冊封底刊出，受到人們的好評。
【 三 】
以畢生的精力擠進民歌的隊列
一個人的追求，往往取決于幼年的生活遭遇、生存境遇。
我這個人，五音不全，唱《東方紅》都跑調(diào)?？墒牵珶釔勖窀?。自覺或者不自覺地擠進民歌的隊列。
我幼年在離本村二華里的“駝兒巷”上小學(xué)。那個小學(xué)非常簡陋。連課桌、座椅都沒有。在地上栽兩根石條，便是板凳腿，上面搭上一塊木板，便是可坐三四個人的凳子。
那時候我大概十歲左右，課間，我一個人從凳子的一頭走向另一頭，萬萬想不到，走在另一頭時，木板從石條頭上滑下，堅硬石條把自己右小腿上劃開巴掌大的裂口。
那時候，鄉(xiāng)上還沒有衛(wèi)生所。學(xué)校用個籮面“卜籮”把我抬回村里。
幸好，我有一位叫曹玉山的戶家二哥，他曾是部隊的軍醫(yī)，他用磺胺，紗布為我消炎療傷。
在這情況下，我無法去上學(xué)，我村還有一個叫曹成云的說書先生。他是我的戶家二叔。正逢春耕他大忙的時間，沒有人請他出村說書，每天，我和他就在小河邊的石峁蓋上相見，一句一句地教我抗美援朝的“練子嘴”（快板）還托人從綏德縣城買回了“蓮花樂”。
兩個人的劇場，卻弄得紅火熱鬧。
常常有過路的人停步觀看，失去了三個月的上學(xué)機會，卻學(xué)會了好幾首抗美援朝的快板。曾跟著曹玉山二哥去郝家焉鎮(zhèn)上，和鄰村鬧秧歌，打竹板，說快板成了我的強項。
也許，就是這次在村里的石峁蓋養(yǎng)傷的原因。失去了三個月去學(xué)校聽課的損失，卻以說快板出名，與陜北民歌結(jié)緣。
早在上一世紀(jì)七十年代，我獨自提著一個日本國生產(chǎn)的“轉(zhuǎn)頭”錄音機，跑遍陜北各縣甚至鄉(xiāng)村去采錄陜北民歌。
謹(jǐn)府谷縣古城的著名民歌手柴根家，我就去過三次。
2012年，谷溪在府谷城看望民間歌手柴根
為了研究秦晉文化交流狀況，我曾領(lǐng)著柴根去山西成德縣墻頭公社去見民歌手李師師、烏國英。無須排練，兩個人即可同臺演唱二人臺《走西口》。
作家王俠說，山西民歌好聽，我說秦晉文化交流頻繁，我作過考察比較。山西民歌輕巧，陜北人后鼻音重，唱起歌來顯德雄渾厚重，搭配其來更好聽
2002我剛從《延安文學(xué)》的主編崗位上退下來，便受聘參加了《綏德文庫》的編纂工作。
其中，有一卷是《陜北民歌》。
這部《文庫》的總編是縣委書記曹世玉，要求我把陜北民歌“挖光吃盡”。
我說，陜北民歌不斷產(chǎn)生，誰也挖不光，吃不盡。我只能做到空前的豐富、厚重！
成書的《綏德文庫》《民歌卷》分為上、中、下三冊，收錄民歌近萬首。三冊民歌供4379頁，三冊共22cm厚。
應(yīng)該說，我基本做到了對總編，對綏德人民的承諾：
空前豐富，空前厚重。
【 四 】
陜北民歌之最
文前提到自己與民歌的結(jié)緣。我從陜北民歌的手收集、整理、研究中逐步認(rèn)識到陜北民歌的之最。
陜北民歌數(shù)量最多。乃至全國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民族都沒有比陜北民歌的體量最大。
文前，已講到，謹(jǐn)《綏德文庫》民歌上、中、下三卷就民歌近萬首。
全世界的民歌，唯有陜北民歌，傳播面最大、最遠(yuǎn)。
早在1970年4月24號，我國的第一顆人造衛(wèi)星就在天宇界播放了陜北民歌《東方紅》！
我對陜北民歌研讀中發(fā)現(xiàn)，還一個之最，不能不講，那就是陜北民歌審美價值最大！
不管是陜北的鄉(xiāng)鎮(zhèn)、村莊、庭院、麥場、廟會，都會有陜北秧歌的活動；不管事農(nóng)民、書匠、腳夫、船工、老漢、少婦，都會參與秧歌活動。
我曾寫題為《陜北正月天》的小詩：
秧歌，扭彎了
所有的大河、小溝;
腰鼓、鼙鼓，這么打
那么擂，直震得
山搖地吼!
爆開，每一個濃縮著
大蔥、大蒜、老旱煙
嗆人的狂烈——
唱一曲酸掉牙的
“稍公老漢揣奶頭”……
大塊大塊地吃肥肉，
大碗大碗地喝燒酒;
陜北莊戶人家的
正月天喲——
初一醉到月盡頭!
陜北秧歌，深根黃土高原的大山深處。
陜北秧歌，是陜北老百姓情感的宣泄，是陜北老百姓靈魂的舞蹈。
沸騰的熱土 （牛嘯 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