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是個小腳兒
作者：左曉波
姥姥的腳兒真小
小到蒸餃兒那么大
一層繞一層的裹腳布
纏得腳趾相疊
骨關(guān)節(jié)凸出
獨苗苗的舅舅
英年早逝
姥姥的眼睛哭出了白云從此很少說話，
很少出門
長年累月
舉著一根長桿兒煙袋
縹緲的煙霧，纏纏繞繞一口接著一口
每年除夕吃年夜飯的時候
姥姥會先撿出一碗餃子叨叨咕咕地端給大舅,
那雙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小腳兒,搗蒜似的搗著日月星辰,一輩子沒走出大舅的影子
姥爺有很重的近視眼
三天兩頭，背過身子
查數(shù)自己的私房錢兒
有時查掉地上一張
也不知道
姥姥偷偷撿起
塞到我手里
然后悄悄地掐我一下
吃飯時，我愿挨著姥姥坐,
碗里有肉總是夾給我
說牙口不好，咬不動她，初一，十五吃素
夏日的夜晚，不點燈
星星們個個大眼兒瞪著小眼兒
墻角，連綿不絕的蛐蛐聲
把夜叫得苦悶漫長
姥姥一邊搖著蒲扇
一邊點燃艾蒿擰成的驅(qū)蚊火繩
樹影，在墻上移動
這時，姥姥那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瞎話”
常把我嚇得將頭拱進她的懷里
姥姥的心也被裹腳布纏繞著
平常日子，
無論遇到啥難心的事兒從不怨天怨地
人前背后
也從不叨咕家長里短，是是非非
更沒見過和姥爺說過悄悄話
姥姥一輩子只坐過一次單程火車
那是從遼北的鄉(xiāng)下
跟著女兒去了冰天雪地的“北山里
說上月臺是爬上去的
打那以后再沒回去過老家
姥姥的身子越來越短
叼著煙袋嘴兒的門牙
越來越長
她，整日呆坐在土炕上手，
一直摩挲著炕席花
一只老貓，一天到晚
嗜睡在她的身旁
姥姥的小腳兒
越走越艱難
每走一步
我的眼睛會跑在前面
心也跟著顫動
可她到死，也沒拄過棍兒
姥爺姓于，姥姥姓張
墓碑上寫著于張氏
姥姥的墳被過往的風
削出個土尖尖兒
像她可憐的小腳兒
伸出了地皮兒
那年，被推土機推平了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
心跳，跳成了墻上
嘎蹬嘎蹬走動的掛鐘
便夢見了姥姥，
夢見那雙
顫顫巍巍搖搖擺擺的小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