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煮茶香
文/郭麗
說起茶,溫香軟糯,眼前出現(xiàn)的,應(yīng)該是這樣一幅畫面:中國風(fēng)元素的茶室,飄逸脫俗的茶仙子,雅致的茶器,配套齊全的“六君子”,還有淡淡的荷花圖案桌旗……光想想這唯美文藝范,已是微醺了。
隆冬時節(jié),天空烏蒙蒙的,鉛灰色云朵沉沉壓下,蓄積太多的寒意!一路驅(qū)車,從城東到城西,穿一座城,只為了一杯茶和良人一二!
去師院茶香花空間喝茶,不知是何時養(yǎng)成的習(xí)慣。工作繁忙的當(dāng)隙,心緒寡淡之時,丟下一切,到茶空間,一壺水,兩盞清茶,三五好友 ,一曲古琴,隨著茶煙裊裊,清音彌漫,一些黏連紛亂的情緒悄無聲的,被杯中茶緩緩稀釋、淡化,氤氳開去。
茶葉,千百年前,其實就是樹上一片普通的葉子,只不過這是特殊的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茶樹。經(jīng)過人工精心采摘芽尖,烘干、炒青等工序,搖身一變,以一種嶄新的形式,呈現(xiàn)在茶人面前。
當(dāng)與熱水親密接觸后,茶葉的記憶被喚醒,原來每一次的遇見,都是茶與水的久別重逢。這熟悉的味道,這或橙紅或清淺的顏色,就是一杯可口的茶。這是中國獨有的最天然,也最神奇的飲料。這片解渴提神的樹葉,在古書中屢有記載,《廣韻》:春藏葉,可以為飲??梢耘葜?,烹制或煎制,讓心靈也做適當(dāng)?shù)男蓓?/span>
一境一茶。我的茶藝老師李文旌今天別出心裁,用的是炭燒爐,估計是為了和這欲雪的天相呼應(yīng)。
這是一個虎頭炭火爐,云水居款的,爐子是灰色陶泥材質(zhì)的,爐口是虎口大張的造型,頗有點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兩旁有耳,各吊有一個鐵的圓環(huán),雖有些斑駁的銹跡,卻給這個陶爐造型增色不少。眼里只有造型、色彩和細節(jié)的我,正看的入味,李老師不動聲色的取下,放置在一邊。細思量,這物件卻原來是爐子提手。
李老師把其中一塊事先點著的炭,放進爐子里,上面縱橫交錯又放了好幾塊,遞給我一把紙扇,和一個神圣的任務(wù):扇風(fēng)。李老師笑呵呵的說,你也來體會一下勞動的過程,一會茶喝起來才會更甜。說完兀自去一旁準(zhǔn)備茶葉茶具。
看著黑漆漆的木炭呆頭呆腦的,心想這樣生火,要到幾時,才能喝到茶??!手下遂加緊猛扇幾下,看著毫無動靜沒有一絲熱氣的炭爐,縱然心急也吃不了熱豆腐,搬個凳子坐在爐前,耐住性子,扇風(fēng)。
沒輕沒重的扇著風(fēng),擠擠挨挨錯落的炭,好像還無動于衷??赐饷娴奶炜眨蝗缂韧幕野?,就那樣氣定神閑的端著,吊人胃口的陰著,那期盼已久的雪,在云端斜睨著眾生,不肯跌落凡塵。嘴里心里時不時念叨著,快點下雪吧,下點雪才更應(yīng)這紅泥小火爐的景!期盼著,希望有奇跡出現(xiàn)!
這時我才猛一下意識到,以往,都是茶香花空間的主人李老師或是高老師,早早的把茶具以及待用的好幾種茶葉準(zhǔn)備齊備。這回,我是真的沉浸式體驗了一把!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耐心扇著風(fēng),爐子里那些灰黑沉寂,冬眠一般的炭,慢慢蘇醒的那一刻,是從心融化開始。大面積的炭黑,從骨子里開始暗流涌動,有步驟有規(guī)劃,從容又有序,律動著變化著。
絲絲縷縷的,線樣的絳紅,繼而成不規(guī)則的條形,大面積的塊狀,暗紅到橙紅到通紅,微弱到明亮,細微到飽滿,飽和度、純度也越來越高。微弱的火種,蘊藉著深不可測的能量,迅疾傳遞信息,呼喚同伴,一起舞動。紅紅的炭火,用立體深邃的朱紅橙黃,頗具無限張力的光,以及超級賦能的熱度,映紅了爐子,冬日里偌大的茶室,頓時有了溫度,空氣里的浮塵,也該是在雀躍吧!連我涼哇哇的心也活泛起來,有了熱度。
一直執(zhí)拗的認為,品茗,聞香,聽個古琴曲兒,就是竹雨松風(fēng)琴韻,茶煙梧月書聲,哪料到還有這般勞力勞神的事。這又算是沉浸式上了一課!
一直盯著紅紅的炭火,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紅彤彤的炭火,極深處,內(nèi)里聚集的是什么?無形,卻最具象。剎那間,有種莫名的震撼和感動。我看到了,也看懂了,一直想追尋的那團火光。
在記憶里艱難的搜尋,應(yīng)該是有很久很久,確切的說是很多年,沒有這么近距離的凝視過一團火了。再往前追溯,一團火在恣意燃燒。那是在我的童年,兒時的我,大部分時間是在小鎮(zhèn)上外婆家度過的,那個小鎮(zhèn)叫沙堰鎮(zhèn)。
那時候一直到后來的很多時間,農(nóng)村都是用地鍋燒火做飯,灶火間里堆著柴火、包谷桿子,大表姐手腳麻利,把灶膛的火生好后,手把手教我添柴,并告訴我及時續(xù)柴,火不能滅了之類的。
牢記著表姐的話,滿口應(yīng)承著,從身后抓一大把柴火,往灶膛里塞。灶膛溫度很高,不知道具體有多少度,反正就感覺臉都是熱烘烘的。當(dāng)時小不點的我,只敢把柴草放進灶膛口靠外一點的位置,然后再用火鉗一點一點往里面捅??吹胶罄m(xù)的柴火慢慢燃起來,火紅的泛著藍邊的火焰熾烈,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我也是像現(xiàn)在這樣,傻傻的盯著火灶膛,手里忙不迭的塞進柴火。偶爾,在灶臺前炒菜忙活的表姐,可能覺察到什么,會過來這邊看看,看到柴草壓放的太實了,就用長長的火鉗塞在柴下面,以灶口為支點,往上拱一拱,讓柴火之間與爐底間留個空隙。奇妙的是,剛才還萎靡不振的柴草,一會功夫,就又精神抖擻起來,烈焰狂舞。
素常里灰黑冰冷素描色調(diào)的灶膛,此時秒變油畫風(fēng)格,且是后抽象派,火舌扭動身姿,變換各種形態(tài),盡情舔噬柴草?;鹈缧螤钭兓喽耍瑴囟戎疂饬?,仿若一個妖艷又熱情的舞者,千姿百媚,顧盼生姿。這是我童年調(diào)色板上的一抹亮色,給我無限的溫暖。
聽老輩兒人說,任何事物都是有神靈的,對此我倒是非常認可,并且篤定的相信。廚房里灶膛下這應(yīng)該就是所說的火神,昭顯天地之光明,生柔五谷材木,以火施化,為民造福!世間家家戶戶,誰都少不了這煙火味兒,和這團熊熊燃燒的希望!
焰焰磚爐火,霏霏石鼎香。
思緒回到當(dāng)下,紅泥小火爐,空中繚繞的裊裊茶煙,已經(jīng)在持續(xù)醞釀,暈染了一幅最美妙的冬日煮茶圖。惹得這雪紛紛的意境,呼之欲出。隔著半掩的竹簾,抬望眼,窗外依舊是灰蒙蒙陰沉沉的天空,瘦削著,陰冷。
奇妙的是,屋內(nèi),就著眼前這暖暖的爐火,這火紅的光焰,此時,我的心中,已然是大雪紛飛,有大朵的雪花一片,一片,又一片,迎著光,迎著風(fēng),飄飄悠悠,在我的眼前!我真的看見了,六瓣的雪花,那么清新,那么唯美,滋潤著每一寸心田。紅火的炭火爐,就是有這般神奇,自自然然的營造出這雪樣意境,無需牽強附會,不必生拉硬套。許是我的心,生來就這般盈潤,才覺得此情此景妙不可言了!躲在云層里羞答答的雪,來,還是不來,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杯中這茶,就像經(jīng)年老友般,不,確切說,就是故友至交。熟悉彼此的味道,諳熟慣有的脾氣秉性,就那樣隨意的,相對而坐,悉心陪伴,什么話都不用說,此時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懂得。
炫舞后沉入杯底的葉片,一芽一葉,小小的體量,每一個細胞都噴薄出果敢和力道。能量之大,剎那間盈滿每一寸肌膚,沁潤每一寸心田。如閉關(guān)入定的僧人,是巋然不動的靜氣,是千帆閱盡的篤定。任所有的風(fēng)起云涌、云詭波憰,都戛然而止。這是亙古至今,沒有哪一種樹木的葉子可以超越的。仿佛這世界只有眼前這一杯茶,真有種超然物外,物我兩相忘的感覺!
喝茶的時候,靜心,人慢慢靜下來,靜下來,心門隨之會打開,一圈一圈電波樣無限量擴展,逾越有形之物,接近大地的邊緣,與宇宙的頻率和信號鏈接,越能清晰找回真實的那個自己。弗吉尼亞·伍爾夫曾在《一間自己的房間》這本書中寫道:“不必行色匆匆,不必光芒四射,不必成為別人,只需做自己?!奔t塵迷茫,就與茶為鄰,安安靜靜,做個茶氣十足的愛茶人,也不錯啊!
茶藝老師聊起去茶山,他說話悠悠的,很享受的表情。在茶山的時候,人在草木間,諸多茶樹擁躉,越接近自然的地方,越滋養(yǎng)心性。心靈放空,想到的、體會到的就更多。包括茶樹葉怎么生長,茶樹葉很多傳奇的故事,都可以在那里思考。在那心曠神怡的環(huán)境里,是非常美妙的一個過程。靜下來,能聽得到茶樹的私語,聽得清她們淺吟低笑。天地之間,每一片茶樹葉子,每一寸空間,甚至連悄然路過耳邊的風(fēng),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那時才能真切體會到萬物過眼即為我有。
萬物過眼即為我有,是白石老先生一方著名的印章。聽他講著,我感覺此時坐擁之地就是千里外的漫山茶樹,茶樹青青,清風(fēng)裊裊。
把真切的感受說與幾位茶人聽,她們都樂滋滋的,笑而不語,笑的眼睛都瞇起來,像慈悲的佛。
今天的茶,喝起來,怎么這般有深味!
[作者簡介]:郭麗,筆名問賢,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文字散見于《中國教工》《躬耕》《河南工人報》《河南教育》《杏花山》《南陽日報》《南陽晚報》等,主編《南陽歷史與文化》(合肥工業(yè)大學(xué)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