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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自華
文學評論
“文學江湖”的“搖滾革命”
——對谷未黃新城市散文的觀察和思考
◎ 著名作家 評論家黃自華

【 導讀】


在一個價值多元化的時代,“文學江湖”固然難免出現(xiàn)一些不堪入目的荒誕表象,但應該也有價值的底線存在。在散文書寫這個人才薈萃、良莠不齊的山頭上,就總有那么一些人對于文學的價值底線不以為然,希望把散文引向它不應該抵達的地方。他們在散文體裁里注入五花八門的非文學元素,而且大都潔凈光滑,高雅精致,像小布爾喬亞每天經過處理的下巴。
生命中復雜的處境,苦痛、軟弱、屈辱、彷徨都因其有礙觀瞻而被輕易地繞過。讀者卻時常被一些散文家告知要熱愛生活——那些經過了加工的生活,神圣、莊嚴、浪漫、體面,而且富于戲劇性。在那些被描述的生活中,每個登場人物都像是經過培訓的演員,一口莎士比亞式的臺詞,深奧而且華麗。實際上,在散文之外,我們的生活泥沙俱下,混亂不堪,充滿著美好的夢想和無恥的欲念。
而學院派文學精英掌握著一些過時和毫無用處的廢棄話語,并且像蟲子一樣居住在知識話語的單調容器里,毫無羞澀的賞玩著那些用舊知識編織成的霉味撲鼻的繭套。他們或者是蓄意夸大散文的知識背景,拔高散文的形而上意義,令其脫離原生生活狀態(tài)和當下經驗,導致歐化語匯、句式、思維對本土漢語的大肆入侵,并最終把散文推入所謂 “后殖民狀態(tài)”;或者是在激情、信念和想象力盡悉湮滅的時刻,躺在符號的搖籃里咀嚼祖先的原始偉業(yè)。至于那些已經高高坐在“忠義堂”上的文壇霸主們,他們與國家主義的關系變得愈來愈親近和曖昧,有的干脆就墮落成為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代言人。他們心安理得地扮演著低賤的角色,卻堅持用散文制造有關幸福的騙局,以慰藉怯意叢生的靈魂,他們的犬儒主義哲學最終消解了文學至上的神話。
他們總是以傳教士的莊嚴形象出現(xiàn)在所有的論壇、會場,扮演先知,編織有關“東方磁場”和“中國魅力”的神話,煽動一攬子的民族主義信念、并對日常經驗世界不屑一顧。但正是這些“東方磁場”和“中國魅力”的犬儒主義激情,將那些被權力傷害了的零散個體,再度引誘到了民粹主義和烏托邦的旗下。
相對于這些流行的,所謂公共社會代言人的道德式寫作,谷末黃則公開擺出“搖滾”的姿態(tài),伴著強勁的節(jié)奏,高舉“新城市散文”的旗幟亮麗登場。
谷未黃本質上是一位詩人,在沒有進入他的新城市之前,他和眾多的詩人一起,完美地實現(xiàn)了中國農業(yè)時代的抒情方式和漢語書寫,并形成一直以來規(guī)定和固化的詩歌經驗和審美形態(tài)。當他進入城市之后便迅速發(fā)現(xiàn),那么多深居都市高樓大廈的“文學大師”們,曾經投入全部熱情,深情詠唱的城市贊歌,都不過只是一些自欺欺人的、風塵場上的“夜雨琵琶”,在悄然而來的工業(yè)革命和巨大擴張的城市化面前,不僅虛偽,而且丑陋。
因此,谷未黃開始義無反顧地踏上了他所謂的“新城市散文”的艱難歷程。在“新城市散文”寫作中,谷末黃尋求的是一種心有靈犀的共鳴,而不是放之四海的普適性。他讓“新城市散文”透露出一種散發(fā)著濃烈荷爾蒙清香的新鮮的生命質感。
谷未黃主張散文寫作應該放棄光鮮的神話禮贊和“形而上幻覺”;放棄抒情和象征;放棄對意義和所指的價值追問;放棄書面漢語和殖民化漢語,回到質樸的民間俚語和種族鄉(xiāng)音,回到人的赤裸裸的“本原”,回到那些被傳統(tǒng)散文所規(guī)避的“丑惡”敘事。
正是因為谷末黃開創(chuàng)性地在他“搖滾精神”的框架里,用散文炮制“城市民謠”,尋求骯臟的青春敘事、擊鼓式的語詞暴力、短促的重金屬節(jié)奏、以及話語解構游戲的快感。所以他的散文也就當然獲得了與搖滾樂同步的革命性。“革命”的結果就是“散文搖滾” 帶來的美學緊張、城市喧嘩、以及日常經驗的靈悟。
文本隱藏的情趣傳遞、在場想象,語義偏離、變體等反傳統(tǒng)手法,嚴重挑戰(zhàn)了傳統(tǒng)散文的莊嚴性。于是,散文再度回到了平民中間,變得粗糲而親切,仿佛是一些日常起居的粗茶淡飯。這些信號似乎表明,漢語散文的發(fā)展,開始走在由浮躁的宏大歷史敘事、囈語般的私人書寫到回歸散文本身的文學轉向的路上,這就像一抹異光,在大地上用一種“涂鴉”的方式,記錄了散文的轉身。
“新城市散文”是谷末黃的身份,是通行證,是谷末黃個人尊嚴和價值的表述;是“一個居住在城里的失地農民”痛苦的自我內心的博弈和精神震蕩。谷未黃承認并堅持自己最原始的鄉(xiāng)村身份,并把那份誠摯、情感和懷念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中。
而其他同樣是來自鄉(xiāng)村的作家、詩人,卻爭先恐后地在自己身上塗抹著厚厚的色彩和香料,極力掩藏泥土的氣味,以都市上層文化人和教授學者的面目出入于宴會和酒吧。
另外,谷末黃搖滾式的散文寫作,其實也是一種書面上的“行為藝術”,是一種另類話語對文學的諧謔和消解。在散文搖滾中,谷末黃一邊進行著民間智慧的調侃,一邊進行著類似意淫的、來自鄉(xiāng)村經驗的抒情和釋放;他擇選了許多先驗現(xiàn)象的語素,不加工,不雕飾,試圖抵達散文情趣終極目的的黑色幽默。
他時而也會露出妥協(xié)的溫存表情,卻總是能夠收獲到一種意想不到的話語造反的快感?!靶鲁鞘猩⑽摹敝黝}的無中心化、審美策略的日常生活化、散文文本的敘事化、散文語言形式解構的多元化,常常會讓那些文學江湖的頭領們,對他智性的輕松和悲憫的幽默投以輕蔑的一笑。
但是,也正是這種反傳統(tǒng)手法,構成了谷未黃“新城市散文”的文本特質,并極具象征意義地負載了這個時代對于散文作家的價值托付。然而讓人揪心的是,從谷未黃高舉“新城市散文”旗幟的那一刻開始,實際上谷未黃就已經是在動員所有的“道統(tǒng)”力量來反對自己。所以,“新城市散文”這面旗幟,谷未黃究竟能夠扛多久,能否最終插到文學江湖的山頭上去?其實,命運難卜。
在中國,鄉(xiāng)村依然是當代作家的重要寫作資源,谷末黃即使已經在城市生活許多年,也免不了時常要佇立在高高的陽臺上回望鄉(xiāng)村縹緲的吹煙;他坐在新城市的私人花園里“想入非非”,他對陽臺上的那些鄉(xiāng)土植物與很不起眼的小動物寄于深厚的情溫,并讓大量的動植物為自己代言,經常對城市發(fā)出一些怪異的尖叫。
城市陽臺遠離故土,但他還是“像狗一樣,想念土的氣息”;他自稱“好色之徒”猛然發(fā)現(xiàn)了“院落的杏子解開花的衣裳”,“心狂跳不已”,但他卻又“不知道這些花朵為誰感動”,他也“看不見是誰的手,在解開花的衣裳”;他無不浪漫地傾訴“我只能點燃滿山的玫瑰,帶著薔薇做的桂冠,白蘭做的項鏈,金銀花做的手鐲,我?guī)е@些山的金枝玉葉,尋找一個放羊的姑娘?!?/p>
同時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一個女孩對于偌大一片草原來說,只是一粒種子,你的影子溫暖著草床。一個瓦罐對于干渴的草原來說,對于那么多張著嘴的小草來說,只能是精神上的灌溉。沒有水就沒有草原,沒有草原就沒有羊群,沒有羊群就沒有你的鞭子。”于是他沮傷著說,“我知道你需要的是草。而我只有玫瑰?!?/p>

(左黃自華 中劉富道 右谷未黃)
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新城市散文”青春期的躁動姿態(tài),但我們的確從這些掙扎和騷動的話語里,看到了谷末黃多么頑強的企望,他企望用新城市散文記錄下的一個新城市人返璞歸真、回歸自然的真實和生命中曾經有過的綠色。
或許是因為谷未黃的身體里面著有太多的對都市生活的控訴與排斥的細胞,骨子里深藏著太強烈的對于現(xiàn)代都市的反叛意識,似乎誰也擋不住他站在自家的陽臺上,發(fā)出的與城市光鮮表象極不配合的“一種罌粟花的美麗,既無毒,又燦爛”的尖叫。
都市這個異質空間對人的異化如此的形象而又無奈,都市不是任何人的故鄉(xiāng),都市只是一個都市而已,這個不斷變化的地方只能承載想像中的鄉(xiāng)愁,所以懷舊是永恒的主題。
其實谷未黃,無論是生存還是書寫,他都是極其無奈的,這是新城市的無奈,新城市所有居住者的無奈。陽臺是一種“浮懸”的隱喻,陽臺表現(xiàn)了城市作為某種不可接近的龐大事物與人的對峙和嘲弄,初來乍到的異鄉(xiāng)人對此產生最明確的體驗感悟是空置感。空置讓人產生無盡的思索,產生焦灼感。
谷未黃的“新城市散文”中就寫出了這種都市異鄉(xiāng)人的陌生和漂浮感,寫出了城市和人的對峙局面,在城市和人的對峙中,城市成了壓抑者,個人與城市的繁華、喧嘯無法融合;陽臺的形象是復雜的,混沌的,不自覺的,然而陽臺又成為谷末黃離開與回歸的起點和終點;陽臺充滿痛苦和傷感,因此無論他在陽臺上如何詩性地描述白云、河流、草灘、羊群、杏花,我們都無法找到原有語言的優(yōu)美韻律。
反而是谷末黃在漫長繾綣的回憶和懷念中,突然逼近嚴酷的現(xiàn)實,并加諸世俗的丑惡、粗鄙,抑或下流、冷酷、尖刻、銳利、不可理喻的搖滾式的喧囂,倒會讓讀者能夠被一種獨特的聲音所感動。

閱讀谷未黃,必須越過唯獨屬于谷未黃的、詞語招搖的搖滾姿態(tài)和罌粟花一樣文字。譬如陽臺上的花卉和果樹,泥土和糞水,蝴蝶、蜜蜂、蜘蛛和兩只坐在荷葉上洗腳的螞蟻。在谷未黃的陽臺上,所有花草蟲魚都是有生命的,就連“隱蔽在蘭草谷的石頭”也有了人情味。狗、花、鳥等城市物象的生命體,不僅僅有著與城市人一樣的活動外延性,還有自然自由的嫁接性,這種嫁接就是為了實現(xiàn)城市心靈解放的“原生態(tài)”追逐。
谷未黃就是通過這種乖張滑稽的語言外表、積極入世的人文關照,為我們創(chuàng)造了一種先鋒前衛(wèi)的寫作模式,營造了一種別具一格的審美意趣。大量俏皮話、新詞語以及自創(chuàng)詞語的運用,是谷未黃散文的一味別致的調料。谷未黃善于運用這些獨特詞語來激發(fā)讀者的閱讀興趣,調動讀者想象的細胞,讓讀者自覺不自覺掉進他設置的語言陷阱。
在國家和個人追求現(xiàn)代化生活和文化的征途中,社會身份早已轉換的谷末黃,也許仍然還會不自覺地在城市話語與鄉(xiāng)村經驗之間來回跋涉。因為我們的城市至今沒有發(fā)展起豐沛的散文話語經驗,大多數(shù)作家對于破除那種經驗相對狹窄、同質化的散文書寫,從日常生活形態(tài)入手表現(xiàn)人的現(xiàn)代性,體現(xiàn)人的價值和尊嚴,營造包容和開放的文化空間并沒有做好充分準備。
如果說谷末黃的“新城市散文”從一開始就是在民間尋找自己的“涂鴉”胎記;如果說谷未黃從鄉(xiāng)村詩情到“新城市散文”的華麗轉身,不是出于一種外在的推動,那么它必然是出于內在的選擇。因為他再也無法從現(xiàn)有的文學表達體系中尋找到哪怕一絲快感。
審視與選擇,迫使他將自己的寫作,與那些被公認為主流的寫作進行剝離,剝離是一件極其艱難和疼痛的事情,但只有忍受剝離的疼痛,谷未黃的“新城市散文”才能準確地抵達文學價值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