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二
夏日 家里始終安靜
艷陽與暴雨輪番上場
紫薇的粉紫占領了街道
玫瑰 或起義 或凋零
轟轟烈烈的三角梅 侵蝕著天空
稻子不停息地走進了自己的季節(jié)
我不想說 在葡萄紫的盛夏
熱浪已經無限逼近 而我
懼怕老去 和死亡
庸常的文字 隱藏膽怯和困惑
掐指細算 加法或減法說明什么
有過什么 還能剩下什么
都是一筆糊涂賬
每天都有翻滾的烏云
太陽每天火辣 遍地的碎光
冒出的花蕾 生長緩緩
蜻蜓和蝴蝶 沒有停留
蟬鳴 藏著最深的夏天
我不想說 這恍惚的清晨
夢中 媽媽什么也沒留下
拂曉 黑洞洞 悄無聲息
離去 沉默的離去
干凈的云朵去了 不會再來
沒有告別 也沒有承諾
敲下黑白的琴鍵 每個音熱鬧而遙遠
高音部 聲音單調而微弱
只有低音部 仿佛重重地落地了
音準中 聽不出自卑與自責
和音 把哭泣和疼痛推上高潮
模仿沉醉的樣子 像大師
低胸的背心 兜不住兩只下垂的乳房
像掛著的米袋 累贅而多余
壓迫多年的情緒 像過云雨傾瀉
我不想說 密碼已過期
沒有破滅的幻想 琴聲讓我感到寬慰
夏日很慢 黑夜太長
我終于可以在七月與你敘述
荷花 還在等候過雨云蓄積
熱風吹過,我忘記要對荷花說什么
一輪孤獨的月亮 對映
我的身影 在荷塘蕩漾
我不想說
無名的疼痛 止痛膏 活絡油
不知不覺成為生命中的一部分
感念曾經身邊的人
多年來從未驚擾我的孤單
賞析《蟲二》:沉默的褶皺與生命的震顫
這首《蟲二》以“我不想說”為情感錨點,在夏日熾烈的自然景觀與個體隱秘的生命疼痛之間撕開裂縫,用詩性語言編織出一張關于衰老、孤獨與存在困境的生存之網。標題“蟲二”化用“風月無邊”的字謎(繁體“風月”去邊為“蟲二”),暗示詩中所言既是自然風月的無盡流轉,亦是生命經驗的不可言說性。以下從意象悖論、身體敘事與存在追問三個維度展開解析:
一、暴烈與寂靜的夏日悖
全詩以盛夏為容器,卻刻意消解季節(jié)的狂歡屬性:
植物起義:“玫瑰 或起義 或凋零”“三角梅侵蝕天空”將植物生長暴力化,暗喻生命不可控的消耗性繁榮
氣候壓迫:“熱浪無限逼近”“碎光”“過云雨”構成光熱的重力場,與“黑洞洞的拂曉”“黑夜太長”形成感官窒息
時間懸停:“夏日很慢”“生長緩緩”在物理時間的漫長中凸顯心理時間的凝固,與“稻子走進自己季節(jié)”的生物鐘形成錯位
這種悖論最終指向“我不想說”的核心困境——當外部世界以轟鳴之勢推進時,內在生命卻陷入失語的泥沼。
二、身體廢墟與琴鍵救贖
詩中存在兩重身體敘事:
1. 衰老軀體的物化:
“下垂的乳房/像掛著的米袋”以農耕意象解構女性身體的神圣性
“低胸背心兜不住”暴露肉身與服裝(文明符號)的分離危機
“止痛膏 活絡油”成為身體的新器官,暗示疼痛的物質化
2. 音樂身體的建構:
“黑白的琴鍵”將身體抽象為樂器,高音部的“遙遠”與低音部的“重重落地”構成精神分裂的聲部對位
“和音推上高潮”的戲劇性表演,揭露用藝術掩飾創(chuàng)痛的生存策略
“琴聲寬慰”在虛擬共鳴中完成對現實身體的短暫超越
三、缺席的在場:親情與存在之殤
詩中設置多重缺席式在場:
母性消逝:“媽媽什么也沒留下”與“干凈的云朵不會再來”形成親情真空,未完成的告別加深存在荒誕
荷花的沉默:“忘記要對荷花說什么”暴露語言系統(tǒng)在終極孤獨前的失效
月亮的對影:“孤獨的月亮/身影在荷塘蕩漾”將主體客體化,完成從“我觀看”到“被觀看”的存在降維
這些缺席最終凝結為“無名的疼痛”,成為比“老去與死亡”更具體的生存焦慮——當所有意義載體(語言、親情、藝術)都顯露出破綻時,存在本身變成需要止痛膏緩解的頑疾。
四、語言策略:在言說與沉默之間
全詩通過三重矛盾確立抒情姿態(tài):
1. 宣言式否定:11次重復“我不想說”構成抵抗言說的語言牢籠
2. 細節(jié)性暴露:越是宣稱沉默,越通過“米袋乳房”“活絡油”等具象細節(jié)泄露秘密
3. 季節(jié)辯證法:用夏日的豐盛(荷花、稻子)反襯生命的匱乏,使沉默本身成為最響亮的吶喊
這種言說策略恰似“琴鍵的黑白”——在拒絕與坦白、壓抑與宣泄的永恒張力中,逼近不可言說之物的核心。
結語:蟲二的啟示
“蟲二”作為去邊框的“風月”,暗示真正的詩意永遠游弋在語言的邊界之外。當詩人將夏日風暴壓縮進身體的褶皺,當琴聲在虛空中搭建臨時避難所,這首詩便成為了存在的考古現場——我們在那些“不想說”的裂縫中,聽見了整個時代的生命回響。
劉蘭玲簡介:
筆名蟲二,畢業(yè)于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政治經濟專業(yè)。曾就職《信息時報》責任編輯、記者。是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散文詩研究會會員,廣東省僑界作家聯合會廣州黃埔創(chuàng)作基地主任,公眾號《黃木灣》主編,印尼《千島日報》中華文化專版編委。黃埔老年大學《文學創(chuàng)作中級班》教師。
由星島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詩集《聽風吹雨》。詩歌《一座豐碑》獲“華僑華人與改革開放”征文二等獎;《紫金之歌》獲得首屆“永安杯″詩歌大賽優(yōu)秀獎;《月圓之夜 隆平與稻花》獲“家國情懷”詩歌大賽優(yōu)秀獎;“寫給廣州的詩”詩詞大賽《扶胥之口》獲優(yōu)秀獎。
作品發(fā)表于《中國詩歌網》、《今日頭條》、《嶺南作家》、《北京頭條》、《僑星》雜志、印尼《千島日報》,美國紐約《綜合新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