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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男 畫
我愛看雪地上的印跡
我愛看雪地上的印跡
每一行都是一個想法
有的在路邊印上拖拉機履帶印
向灌木叢開進了一段
又猶豫了,繞到路上
居然有人跟著又踩了一遍
有的一直延伸了很遠
卻突然斷了,絕望了
結(jié)果你在盡頭會發(fā)現(xiàn)一堵墻
墻跟下的雪已被尿液變黃
又一場雪過后
這些腳印的輪廓先是變得臃腫
像浮雕一樣,然后慢慢消失
譬如有人出于經(jīng)濟學的考慮
抄了條近道,他在雪地上留了條痕跡
于是有人跟著走,成了條路
路上的雪被踩實了,變黑了
又有一個人也在雪地上留了條痕跡
繞了一個彎子,卻純粹是出于好玩
除了它們的共同之處在于都沒走正路
你能分清它們的動機嗎
我渴望看到小動物的足跡
狗的,或者鳥的??墒呛苌?/span>
我只知道雪地上縱橫交織的小路
都會匯合到更大的路上
最后匯合到馬路上,消失
連同雪花一樣紛亂的想法
2005.1.26
閱讀提示:幾行雪地上的印跡,讓詩人浮想聯(lián)翩,不僅是現(xiàn)實上的,還是美學上的。在讀者那里則喚起各自不同的觸動。詩人自己“渴望看到小動物的足跡”,這里流露了詩人個人的情感指向和回歸。(遠人)
野地天堂
田野向一棵大樹的濃蔭匯聚
我和你,坐在樹下
遠處,有懶洋洋的云朵
路邊,有銀光閃閃的墳墓
我的頭枕在你腿上
閉上眼睛就能找到你苦澀的呼吸
悄悄睜開,便能看見
你披覆在我臉上的金發(fā)里
新生的嫩枝和珠寶
我的手像樹皮一樣硬而粗糙
我知道絲綢的滑膩和涼爽
可你不穿它們已經(jīng)很久
我也早將書卷拋在越來越深的草中
讓蟲鳴停頓了片刻
水瓶翻倒在地上
農(nóng)具散落在一旁
我們來時所乘的白馬已經(jīng)沉思著走遠
樹影緩慢旋轉(zhuǎn),親愛的
我們是否也要跟隨
如果你的頭發(fā)飄起
那一定不是我的手指
它們已經(jīng)在白生生的草根下發(fā)芽
如果夜里周圍有走動的腳步,不必害怕
那是我們早已不在人世的朋友,像一支大軍
沉默地圍繞著我們掛滿星斗和犁鏵的樹。
閱讀提示:純粹的情詩很容易流于膚淺。這首詩讀來卻令人體會一種時空中短暫和永恒的交織。詩歌的場景看起來很小,但詩人的情感的領域打開得很寬,這不僅是對詩人技藝的考驗,更是對詩人內(nèi)心寬度和深度的考驗。(遠人)
通往大海的路上
通往大海的路上,走著一群手舞足蹈的人
他們鮮艷得像六月可愛的水果
像南風吹拂的鳥兒羽色斑斕
他們要去海上舉行婚禮,有的陳舊有的新鮮
通往大海的路上走著我倆
遠遠地離開人群,撥開細密的陽光
路旁的蜂箱流響著金蜜
樹林中有蘿卜喂養(yǎng)的天使
我們歌唱著愛情,快樂地走在大路上
我們的船在瓶子里
我們的飲料在骨頭里
我們出了埡口就看見了閃光
大海在前,召喚我們前往
一列綠透的山嶺夏天的一列快車
逐漸變黃變白,拖曳樹林的烏云
提供另一種可能
高潮過后的谷物倒伏四野
棉桃的手鐲沉在小小的水潭
唱著去跳著去拉著手去眼睛望著眼睛前去
大海的閃光映亮了天空
一家紅色的農(nóng)民,守住陶土的作坊
知曉海底秘密的龍蝦,多刺的草莓與青果
山毛櫸和胡桃組成情人的天空
紅色的水滴高懸海濱的集市
漁村中流傳我們散軼的姓名
風景在風景中錯動,石在石中
我們在路上,不會背過身去
我們走了許多年我們想了許多年
我們總也沒有到達黃金的海岸
有人拐入如歌的綠蔭
行囊拋在屋頂,站在田里遙望
他們心緒平和,自由的莊稼種向海邊
歌聲漸漸疏落,又一個人離開大路
把一汪水塘望得更深
相信他模糊的影像不會消亡
我們松開雙手,天上的石頭亮得耀眼
通往大海的路上,走著兩條活潑的煙縷
閱讀提示:“通往大海的路”,其實就是一條人生的路。人生的復雜造就詩人情感的復雜。這里的復雜諭示著詩人對路上和遠方的一種渴望。不論遠方會給人帶來什么,詩人內(nèi)心總是懷抱美好和期待,會讓人想要祝福所有面對遠方前行的人。(遠人)
在山中過夏
在山中渡過一個夏天,你采摘漿果的手指
得到了蝎子的警告,你在它的關(guān)節(jié)里點燈
離得遠遠的,看入夜的山莊陰影晃動
而深夜歸來的人滿身泥土
興奮,不眠,像烏鴉在窗前走動
柿子無風自落
掛滿燈籠的果樹一片寂靜
珠翠滿身的蜥蜴
在道路轉(zhuǎn)彎之處
繃緊肘部,等待歷史
夜里總好像有人在地里忙碌
搬開石頭,尋找些什么
無人驅(qū)策的有篷馬車
總是透出神秘的紅光
那個夏天似乎充滿了命運的暗示
在鳥聲的間歇中,活著的人頭發(fā)越來越少
我們一直散步到山巔,月色籠罩的水庫
唱歌,談笑,敲著酒瓶
聽身后的風聲大步下山
閱讀提示:從古至今,大自然對詩人們的吸引是最為巨大的。這首詩說得明確,是“我們”在一座山中度過夏天。讀這首詩,總似乎在讀一種美好,但細嚼又能體會一種深沉的人生況味。這其實就是人在現(xiàn)代,對生活的無數(shù)體會總會在任何一種場景中出現(xiàn),令人感慨叢生。(遠人)
臨海之窗
轉(zhuǎn)向大海的臉迎頭遇上了日光
又長又寬的波浪緩緩退向天邊
海洋屈服于正午透明的威力
讓我們望見更多的事物
高處白色的墓地, 傾斜的屋頂上
鷗鳥散步
每一場新雨都會替我們寫下詩句
林間的松菇, 階上的苔痕
到夜里你就是水妖, 披散開頭發(fā)
等我熄滅最后的燈盞
你輕輕的歌聲令海島在夢中輾轉(zhuǎn)
抖落下煙霧, 月光, 果實
雪水愉快地流進懸空的木槽
頭頂牡蠣的野獸目光迷離, 在屋后徘徊
當我在黑暗中尋找你的雙手
你懷中蓬松的水鳥
大海會在沉默中動蕩不息
那是南風下的河流向黑夜不停地奉獻
我不會羨慕任何人, 我不會再想到
往昔。沒有榮耀, 沒有恥辱
世上再沒有什么, 與我們有關(guān)
蜂箱里會整日流淌歡樂的歌
四季的風帶來泥土和種籽
也帶給我們疲倦的滿足
沒有天使, 也沒了惡魔
我們能愛多久就愛多久
閱讀提示:馬永波的抒情詩總是與他人不同。他總是在簡單的敘述中插入或者不自覺地流露某種“未知”的打擾,哪怕他不羨慕任何人,不去想往昔,但生活從來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所以最后的“能愛多久就愛多久”中內(nèi)蘊了人生的某種感傷。詩歌可以寫得很美,但有時感傷也是一種美,它甚至是一種不深入就無法體會的美。(遠人)
林中小溪
忽遠忽近的水聲把我們誘到
這一片悶熱的林中,一座腐爛的木橋
把我們從白晝渡到野花的膝頭
枝葉掩藏的小溪清澈見底
從容地流過我的腳面?!按坦堑睦?/span>
將變成火焰一樣的燒灼……”
我只能嘗試著走出五步
時高時低的水聲測試著溪床的坎坷曲直
水底游動細小如針的黑影
溪水在轉(zhuǎn)彎處沖激出一個小潭
就在我們打算沿溪走上一里的時候
潭水上一陣嗡嗡的黃蜂讓人卻步
它們圍繞水中一根斷樁不停聚散
仿佛在爭吵。這時,最好從上游
漂下來一件村女杏黃的衣裳
和一頂插滿野花的草帽
對于溪水通向哪里,我們一無所知
正如我們對事物的愛,只是冰冷的火焰
閱讀提示:這首詩是馬永波深入大自然而寫。與古典時期的大自然相比,今天的大自然已不可能獨立在人之外。詩人還是渴望能與大自然進行古典式的傾心交談,但現(xiàn)代的介入,使大自然的色彩不再單純,所以這首詩讀起來有古典的表面,又不失現(xiàn)代的元素,以致詩人發(fā)現(xiàn)今天“對事物的熱愛,只是冰冷的火焰”。(遠人)
瞬間
這個瞬間如一粒沙子落入水中
消失在其他的沙子中間
你先是看見水面和水底的雙重波紋
然后是樹木的倒影漸漸清晰
黃昏遼闊起來。在你之前它一直如此
天空緩緩旋轉(zhuǎn)粗糙的群星
你還要恐懼什么,你就是沙粒
風和星空,你一直是部分
也是那永恒存在的整體
水聲使黃昏的山谷向明月之杯傾斜
你可以聽見沙子滲出石頭的聲音
人世的燈亮了起來。生命孤零零的
我們離開后,黃昏將繼續(xù)
我們從永恒中抽取的這一束濕潤的枝葉
沉甸甸的,帶著樹脂的芳香
閱讀提示:這是一首“確認”之詩。詩人面對世界,總希望能擁有自己的確認。在馬永波這里,他的確認就是從黃昏、星空、山谷、燈光等目睹中開始,“從永恒中抽取這一束濕潤的枝葉”。從這里看,人唯有到達確認,才有資格和“永恒”發(fā)生聯(lián)系。(遠人)
迷途
秋天的時候,我還在為你寫詩
寫得無聲無息。你早已離開原地
乘另一趟車回到了城里
我還在山中和流水、樹葉、蜂鳥糾纏
以為你還在我身后,林間的光線一樣
悄悄移動。我想采集更多的野花
裝飾簡陋的夢。樹脂滴入水中
野花的喧嘩一浪高過一浪
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
我們不過是匆匆過客
我不知道下一趟車是幾點
我坐在枕木上,野花伏在膝上
林子里突然靜下來
這片荒涼已很久無人造訪
閱讀提示:這首短詩讓人十分著迷。詩人為自己還原了一幅自我肖像?!澳恪彪x開了,“我”還在這里“為你寫詩”。這種景象似乎就是詩歌本身的景象?!拔摇睕]有和“你”一起離開,原因就是“我”更愿意守在永恒當中,哪怕看到的永恒只是一片“荒涼”,但承受荒涼,恰恰是詩人內(nèi)心的職責。(遠人)
崖葬
遠遠的,那片褐色的懸崖
下面是平靜的河水,朝南的崖壁上
有許多半圓形的巖洞,類似于陜北的窯洞
每個洞口都立著一塊碑
河水拐了一個彎繼續(xù)向城市流去
而村莊就蘑菇一樣散落在河灣的草叢中
不遠處一個廢棄的采石場
像山的一個灰白色傷口
那些被陽光照亮的懸崖
和陰暗的松林交替出現(xiàn),越來越多
河水始終平靜地映照著它們
把生和死隔開,又同時把二者灌溉
閱讀提示:從廣義的角度來看,詩歌的功能就是呈現(xiàn)事物,并不需要詩人自己的言說。馬永波非常理解這點,所以在面對事物之時,他筆下就是完全的呈現(xiàn)。只是,詩人終究會被自己的情感催促,但這時登場的情感,不是膚淺的感慨,而是對生命自身的終極呈現(xiàn),“把生和死隔開,又同時把二者灌溉”。從這行末句看,詩歌真還不是要去升華什么,而是更深入地呈現(xiàn)人生更本質(zhì)的一面。(遠人)
馬永波,1964年生,詩人、文藝評論家和學者,文藝學博士后,中國先鋒詩歌代表人物,領先的英美后現(xiàn)代詩歌專家。1986年起發(fā)表評論、翻譯及文學作品,迄今出版原創(chuàng)和翻譯作品80余卷。1993年出席第十一屆青春詩會。江蘇當代詩學研究會副會長,西安交通大學校友文學聯(lián)合會會長、《漢語地域詩歌年鑒》主編。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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