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情粽香
粽香傳承，母親的味道和手藝
文/寶島阿華
又到五月五，端午佳節(jié)翩然而至。我輕輕剝開那一片片粽葉，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間沁入心脾。翻開相冊，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張?zhí)厥獾恼掌?，那是母親教我包粽子時拍下的畫面。照片里，母親包粽子的動作嫻熟，笑容溫暖而慈祥，我的眼神中滿是好奇與專注。凝視著它，往年過端午節(jié)的情景如潮水般在我眼前洶涌浮現(xiàn)，思念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我的臉頰肆意流下來……?
母親雖然是姐妹中長得最聰明漂亮的一位，然而在那個被重男輕女觀念深深束縛的舊社會，貧困家庭里的女孩子似乎從出生起就被剝奪了接受教育的權(quán)利。她沒有機會走進學堂，識文斷字，但她的靈魂卻閃耀著獨特的光芒。母親生性好強，為人直爽，如同山間清澈見底的溪流，毫無保留地袒露著自己的一切。若心中藏有心事，她絕不可能讓其過夜，非得一吐為快不可。在她的世界里，仿佛沒有任何秘密能夠遁形。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我從不做虧心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父親在英年早逝時，母親還不到 50 歲，命運的重擔無情地壓在了她柔弱的肩頭。但她沒有絲毫退縮，一邊努力工作，一邊精心操持著家庭，將生活的瑣碎與艱難一一化解。
母親雖然沒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可她精明能干，做事風風火火，極為麻利。家中若是來了客人，只需個把小時，她就能變戲法般地將一桌香噴噴、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至于逢年過節(jié)時蒸酒、制作臘味等傳統(tǒng)活兒，她更是駕輕就熟，堪稱里手。而每至端午節(jié)，包粽子便成了母親大顯身手的拿手好戲。?
每年端午的前幾天，母親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她會早早地去集市上買來翠綠的粽葉和晶瑩飽滿的糯米。回到家后，先將粽葉放入清水中浸泡，那一片片粽葉在水中漸漸舒展，仿佛在訴說著即將到來的節(jié)日的故事。母親拿著刷子，小心翼翼地刷洗著每一片粽葉，動作輕柔而專注，像是在呵護一件件珍貴的寶物。刷洗干凈后，她又將糯米倒入盆中，讓糯米在清水中浸泡大約一小時左右。待時間一到，便將糯米撈出，瀝干水分，隨后加入適量的食用堿，輕輕攪拌均勻，那潔白的糯米瞬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黃色，仿佛被賦予了新的生機。一切準備就緒，母親便坐在小板凳上，開始了她一年一度的 “粽子盛宴” 的創(chuàng)作。?
“建華，今天端午節(jié)，你們都回家來吃飯。” 每逢過節(jié)那天，我們兄妹都會準時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母親總是那么細心，那么周到，她將每一個孩子都放在了心尖上。粽子煮好后，母親會仔細地把它們分成五等份，一份一份地擺放整齊，那是給我們五兄妹每人預留的。不僅如此，她還會自己掏錢去市場買來新鮮的雞、肥美的魚肉等食材，囑咐弟媳精心烹飪，做一頓豐盛無比的端午宴。而后，她會一個一個地打電話，將我們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召喚回家，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團聚在一起。在那溫馨的氛圍中，我們圍坐在餐桌前，盡情享受著美食，歡聲笑語回蕩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一頓飽餐過后，母親還會把她親手包的十幾個粽子，一一塞進我們的手里，讓我們帶回自己的小家，仿佛將她滿滿的愛與牽掛也一同打包帶走。?
日子就這樣在母親的操勞與關(guān)愛中緩緩流淌，我們早已習慣了有母親在的日子。每年過端午節(jié)，無需自己動手，便能品嘗到母親精心準備的美味粽子，那軟糯香甜的味道，成了我們記憶中最溫暖、最美好的存在。然而，歲月無情，時光的車輪在母親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隨著母親年事越來越高，各種老年病也如同不速之客，紛紛前來 “報到”。母親的身體日漸衰弱，曾經(jīng)靈活的雙手也變得不再那么敏捷，包粽子這件曾經(jīng)輕而易舉的事情，如今顯然已經(jīng)讓她力不從心。?
“媽，今年您就不要包粽子了，您身體不好，不能太累，我們要吃就到外面去買啊?！?母親去世前的那幾年，看著母親日益憔悴的面容，我們滿心擔憂，千叮囑萬囑咐，懇請母親不要再為包粽子這件事操心。畢竟，如今大街小巷到處都有粽子售賣，根本無需自己動手去包，何必讓老人家如此勞累呢？可是，老人心中那份固有的傳統(tǒng)習慣，就如同深深扎根在心底的參天大樹，難以撼動。在母親看來，若是自己不包粽子，這個端午節(jié)就仿佛失去了靈魂，變得不再完整。
2 019 年端午到來前夕，我一大清早便回到家中。推開門，眼前的一幕讓我的心猛地揪了起來。只見母親正不聽我之前的勸說，固執(zhí)地準備做包粽子的準備工作。我趕忙快步走到母親身邊，輕聲勸說道：“媽，您心臟不好，叫您不要累著啊，怎么又要包粽子？” 母親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滿是溫柔與堅定，說道：“傻孩子，外面買的粽子哪有自己家包的好吃?。 ?母親依舊我行我素，在她心中，只有自己親手包出來的粽子，才蘊含著家的味道，才是最正宗、最美味的。
“你也來學包一下吧，以后我不在了，你們可以自己包粽子吃?。 ?母親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與期許。為了讓母親的手藝能夠傳承下去，同時也不忍再拂逆母親的心意，我輕輕點了點頭，答應道：“好吧，我也嘗試來包一下吧?！?于是，我搬來一條小凳子，坐在母親身旁，跟著 87 歲高齡的母親認真學了起來。?
別看母親已至耄耋之年，可包起粽子來，速度卻絲毫不輸年輕人。她的手腳依舊麻利，動作行云流水，只瞧她三下五除二，一個精美漂亮的粽子便在她手中誕生了。母親包的都是三角粽，口味以原味為主，最多也就是在糯米中放點綠豆或紅豆，簡單而純粹。扎粽子用的是麻線，那麻線看似普通，卻是母親收藏了幾十年的 “傳家寶”。歷經(jīng)歲月的洗禮，沒想到它依舊那么耐用。母親包粽子又快又好，每一個粽子都被她扎得緊緊實實，包出來的粽子棱角分明，宛如一件件精美的工藝品。我不禁看呆了，眼中滿是羨慕，由衷地贊嘆道：“媽，您真不愧為包粽子的高手?。 ?
母親微笑著看著我，說道：“你別胡思亂想了，好好來學吧！先拿兩片粽葉打窩子?！?說著，她拿起一大一小兩片粽葉，用手輕輕一扭，一個漂亮的三角形窩子便神奇地出現(xiàn)在我眼前，底部溜尖，形狀完美。母親一邊從上面往窩里填糯米，一邊拿起筷子在糯米中插幾下，嘴里說道：“這樣才能讓糯米更緊實，包出來的粽子才不會松垮?！?等糯米裝到八九成滿時，母親用左手拇指穩(wěn)穩(wěn)地壓住表面，右手再拿起一片粽葉蓋在上面，然后熟練地將粽葉折向側(cè)面，一個標準的三角形狀瞬間成型。最后，母親拿起麻線，從下面繞到上面，一圈又一圈，將粽子扎得嚴嚴實實。?
我學著母親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拿起粽葉，開始嘗試包粽子。然而，一開始并不順利，我包的幾個粽子棱角不分明，模樣歪歪扭扭，不太好看，而且也沒扎緊，感覺隨時都有可能散開。母親就像一位耐心十足的高級培訓師傅，一邊手把手地為我示范，一邊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解每一個步驟的要點。我憑著自己一貫勤奮好學、認真做事的態(tài)度，努力地學習著。漸漸地，我包的粽子也有了些模樣。母親看著我包的粽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表揚我大有進步。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滿了喜悅與自豪，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為得到母親的認可而歡欣鼓舞。?
粽子全部包好后，接下來便是煮粽子的環(huán)節(jié)。母親將包好的粽子整齊地放入一個大鍋中，在過去，沒有液化氣和天然氣，只能在煤火爐上慢慢煮。那時候，煮粽子往往需要花費五六個小時，甚至要煮上一個晚上。在那漫長的等待過程中，廚房里彌漫著粽葉和糯米混合的香氣，那香氣仿佛有一種魔力，讓我們兄妹幾個圍坐在火爐旁，眼巴巴地盼著粽子快點出鍋。后來，有了煤氣天然氣，煮粽子的時間大大縮短，只需用高壓鍋煮兩個來小時就好了。而如今，有了電高壓鍋，更是方便快捷，只需設(shè)定好時間，便能坐等美味出爐?？萍荚诓粩噙M步，生活變得越來越便利，可母親對包粽子的那份執(zhí)著與熱愛，卻從未改變。?
本世紀初，我移居祖國的寶島，在島上度過了十幾個端午節(jié)。同為炎黃子孫，在寶島過端午節(jié)的習俗與大陸大致相同，比如劃龍舟、包粽子等。然而，他們吃的粽子卻有著獨特的風味。他們的粽子里面要放好多餡料，五花肉、鹽蛋、臘肉等五花八門，粽子一個個又大又肥，吃起來口感豐富多樣，別有一番滋味。每次品嘗寶島的粽子時，我總會想起母親包的原味粽子。母親曾說過：“其實包粽子不放任何餡料最好，因為這才是真正的原味粽子，有一種淡淡的粽葉香味，如果里面的餡太多，反而掩蓋了粽香味?！?如今想來，母親的話是那么的有道理。母親包的粽子，看似簡單，卻蘊含著生活的本真與純粹，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美好。?
然而遺憾的是，從今以后，每年我們再也吃不到母親親手包的粽子了。因為母親在 2021 年農(nóng)歷 11 月 3 日，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如同一片落葉，飄向了那遙遠的天際。2022年是母親逝世后的第一個端午節(jié)，我對母親的思念愈發(fā)濃烈，于是我也買來粽葉和糯米，慢慢的自己包粽子，雖然我包的粽子沒有母親的漂亮，但能夠吃上自己親手包的粽子，也不失一種對母親的懷念吧。
因為我更加深刻地明白了母親堅持要自己包粽子的原因，那不僅僅是對中國端午節(jié)傳統(tǒng)習慣的堅守，更是她那份濃濃的、深沉的母愛之情的寄托。雖然每年過節(jié)時，我們?nèi)匀粫裢Ｒ粯映贼兆?，可是在我的心中，最愛的還是媽媽做的粽子味道。那味道，早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最難忘的記憶。
粽香飄溢遠，艾葉裹紅仁。淡淡思親故，盈盈母愛心。在這個端午節(jié)，我獨自一人坐在窗前，品嘗著手中的粽子，淚水再次模糊了我的雙眼。母親的身影，仿佛又一次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她微笑著，手把手地教我包粽子，那溫暖的場景，如同電影般在我腦海中不斷循環(huán)播放。我知道，母親雖然離開了我，但她的愛，就像那粽香，永遠縈繞在我的身邊，從未消散…
(摘自本人回憶錄第五章節(ji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