咥饃記
文/孫亞玲
【編者按】孫亞玲《咥饃記》：記述了自己看望名家肖云儒老師鮮為人知的往事。誰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學(xué)者肖云儒先生，竟還有如此可愛、與時俱進的一面。作者記述翔實，描寫生動，字里行間洋溢著對肖老師的無比感恩、敬佩之情！【編輯：紀昀清】
在歲月的長河里，時光仿佛被施了魔法，過得愈發(fā)匆匆。自成年后，尤其是兒女的呱呱墜地，日子便如輕煙般，不經(jīng)意間就從指縫間悄然溜走。
龍年春節(jié)那熱鬧非凡的喜慶氛圍，還宛如昨日般在腦海中跳躍，可轉(zhuǎn)眼間，蛇年的春節(jié)又已迫不及待地邁著匆匆步伐來臨了。
臘月二十八，老天爺的心情似乎也格外地好，天氣晴朗得宛如一泓澄澈的藍天之湖，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而下，每一縷都仿佛帶著歡快的音符，穿透街道兩邊還未飄落的梧桐葉。這么好的天氣，我心情也瞬間被點亮，好似一朵盛開到極致的花朵，滿溢著愉悅，滿心欣喜地拿起手機，給西安市書法家協(xié)會主席石瑞芳老師發(fā)去微信：心中滿是期待，渴望能當(dāng)面感謝您長久以來對我工作的大力支持和厚愛，今日是否有空，我想來拜訪您。
靜待她的回復(fù)。
我和石老師雖身處不同的藝術(shù)領(lǐng)域，但我們都傳承了父輩對藝術(shù)的熱愛。同為女性，又都在文藝的廣袤天地里默默耕耘、揮灑汗水。于是，在各類文藝活動中，我們常常有緣相遇，一來二去間，交流日益頻繁，彼此的情誼也在歲月的沉淀下，愈發(fā)醇厚，如同窖藏多年的美酒，愈發(fā)香醇。
石老師的父親石憲章老先生，在書法界那可是聲名遠揚的泰斗級人物。他為人豁達大度，胸懷寬廣得如同浩瀚的海洋，能容納百川。老先生的墨寶，更是被眾多書法愛好者與收藏家們奉為稀世珍寶，視為心頭摯愛。我認識的一位藏友毛相斌先生，便是老先生作品的忠實擁躉。他的收藏中，有許多石憲章老先生早期的佳作。聽聞老先生為政治學(xué)院精心書寫的一幅四米長卷，如今正靜靜地安放在毛先生的書房里，被他視作鎮(zhèn)店之寶，虔誠地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享受著如王者般的崇高待遇。
記得有一次，我有幸參觀毛先生的藏書閣。剛踏入書房，那濃厚的墨香便撲面而來。毛先生興致勃勃地將我?guī)У竭@幅墨寶前，眼中滿是自豪與珍視，宛如在展示世間最珍貴的寶藏。他激動地說：“這可是我的鎮(zhèn)店之寶?。 蔽叶ňσ豢?，這幅墨寶筆法果然獨具特色，與老先生以往的書法作品相比，有著別樣的韻味。其筆力勁道剛健，每一筆都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可在剛勁之中，又巧妙地融入了柔和之美，恰似百煉鋼化為繞指柔，而剛?cè)岵g，又透著一種溫和而深邃的韻味，讓人不禁沉浸其中，仿佛能透過筆墨，感受到老先生當(dāng)時創(chuàng)作時的心境。我平日里雖對書法沒有深入的研究，但那一刻，還是不由自主地對毛先生說：“這幅書法好像有著與眾不同的獨特魅力?！泵壬⑿χc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說道：“你能看出不同，說明你看得仔細、用心，我跟你說，這是目前所見最大的真跡。”他邊說，邊熱情地將我往跟前讓了讓，接著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你看，老先生以往的作品，大多是根據(jù)現(xiàn)場的氛圍和當(dāng)下的需求即興創(chuàng)作的，可這幅不一樣啊，政治學(xué)院，那可是培育國家棟梁之材的神圣殿堂，老先生在書寫這幅作品時，心中懷著對國家深深的使命感，滿心期許從這里走出的每一位精英，都能成為支撐國家發(fā)展的中流砥柱，所以，創(chuàng)作這幅作品時，他的心境和以往怎能一樣呢？”聽著毛先生的講解，我心中對石憲章老先生的敬意如潮水般涌起，不由自主地在這幅珍貴的墨寶前，虔誠地鞠了三躬，以表達我對老先生深深的敬仰之情。
我心里清楚，石瑞芳老師臨近春節(jié)一直都忙得不可開交，每天都投身于義寫春聯(lián)的公益活動之中。沒想到微信發(fā)出沒多久，手機鈴聲便歡快地響起，電話那頭傳來石老師親切的聲音，她熱情地邀請我下午一同去拜訪肖云儒老師夫婦。我欣然應(yīng)允，她可真是我的知音啊，本來我就和肖老師約好，下午去他家拜年的，順道向他匯報文匯書院的工作進展。
肖云儒老師，那可是德高望重、儒雅謙和的前輩典范。如今已85歲高齡的他，身體依舊硬朗，思維更是敏捷得如同年輕人一般。最讓我驚嘆不已的是，他對網(wǎng)絡(luò)新名詞了如指掌，仿佛是一位緊跟時代潮流的弄潮兒。像“量子糾纏”“宇宙大爆炸”這些前沿的科學(xué)詞匯，以及“絕絕子”“硬核”“內(nèi)卷”等網(wǎng)絡(luò)熱詞，他都能信手拈來，運用自如。每次聽他說起這些，我都不禁自愧不如，心中暗自佩服他對新知識的接受能力和對時代潮流的敏銳洞察力。
就像今天下午，當(dāng)我們輕輕叩開他書房的門，肖老師看到我手中捧著的鮮花，臉上立刻綻放出如暖陽般的笑容，風(fēng)趣幽默地說道：“花骨朵來看花季青年了，快請進，快請進。”不得不說，肖老師夸人都夸得如此別出心裁、富有高度，既巧妙地夸贊了我和石老師年輕有活力，又詼諧地調(diào)侃了他自己，瞬間讓整個氛圍變得輕松愉快起來。
我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踏入肖老師的家了，然而每次走進他的書房，都仿佛踏入了一個浩瀚無垠的知識宇宙。家中的每個角落都被書填滿，房間的墻壁宛如被書籍砌成的堡壘，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頂，那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牟貢烙嫴幌氯f余冊。就連他平日寫作和練書法的案桌上，也如同小山般堆滿了書籍。有一次，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便問肖老師：“這些書您都看過嗎？”肖老師微微瞥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然后笑道：“這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蹦且豢蹋业哪槨班А钡匾幌录t了起來，后悔自己竟問了如此無知的問題。以肖老師的淵博學(xué)識，要是有人問他“形散神不散”出自哪里，他肯定能在五秒鐘內(nèi)給出精彩絕倫、令人折服的回答。就像賈平凹先生曾說的：“你們別看肖云儒個子不高，但他滿腹經(jīng)綸，是多少個魁梧大漢都比不上的，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充滿了知識的光芒?！?/span>
和肖老師夫婦相談甚歡，盡管我們之間存在著不小的年齡差距，但神奇的是，完全沒有絲毫的代溝。肖老師和我父親同歲，父親去世后，他就像我生命中的另一位父親，在寫作上對我悉心指導(dǎo)，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飽含著關(guān)懷與期望；在做人方面，更是耐心教導(dǎo)我，為我指引前行的方向。得意時，他會及時提醒我戒驕戒躁，保持清醒的頭腦；失意時，他又會給予我鼓勵，如同黑暗中的明燈，讓我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正因如此，無論是遇到不開心的煩惱事，還是取得一點微不足道的小成就，我都會第一時間與他分享。而他也總是及時給予我鼓勵和祝賀，讓我感受到無盡的溫暖與力量。我常跟身邊的朋友說，我何其幸運，能有兩位如此愛我、疼我、教導(dǎo)我的父親，一位是肖云儒，一位是孫興盛，此生能與他們相遇，實乃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我和肖老師之間的情誼，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忘年交界限，升華成了濃濃的、割舍不斷的親情。
年關(guān)將近，春節(jié)貼大紅春聯(lián)，這可是中國人必不可少的傳統(tǒng)習(xí)俗。往年，肖老師總會親自揮毫潑墨，為新春書寫飽含祝福的春聯(lián)。今年，因為石瑞芳老師的到來，這份充滿儀式感的工作便由石老師接手。不過，我可真是幸運至極，春聯(lián)由肖老師精心撰聯(lián)，石老師傾情書寫。“一元復(fù)始十分春色，百花爭妍千帆競發(fā)”，橫批“萬紫千紅”，這副春聯(lián)一經(jīng)寫成，瞬間驚艷滿屋。那筆墨間流淌的不僅是優(yōu)美的文字，更是對新年滿滿的美好期許。我不禁喃喃自語：“這‘一、十、百、千、萬’，如此珍貴的春聯(lián)，誰敢貼在門前呀？估計剛貼上，還沒等轉(zhuǎn)身，就會被識貨的人如獲至寶般揭走。我可不會干這種傻事，要好好珍藏起來。”或許是我嘟囔的時間太長，又或許是說出了石老師的心聲，她一邊左右活動著手腕，一邊微笑著說道：“我和你想法一樣！”
“咱們今天聊的時間不短了，石老師也忙了半天，我叫個外賣，就點咱們的陜西料理，肉夾饃、涼皮、稀飯。”肖老師的這番話，讓我們都不禁一愣。沒想到已是耄耋之年的肖老師，居然能用手機點外賣，而且點的還是極具家鄉(xiāng)特色的陜西料理。他似乎看出了我們的驚訝，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更加開心地說道：“這算啥，我還會叫滴滴打車、曹操出行、神州專車呢，平時出門我都是自己叫車。”我好奇地追問道：“肖老師，您還會干啥？”他笑著眨眨眼，說道：“我還能把剛才拍的照片和錄的視零碎頻剪輯成完整的，發(fā)到抖音、短視頻上呢。”我、石老師和在場的其他人，齊刷刷地給肖老師豎起了大拇指，并由衷地贊嘆道：“太厲害了，肖老師。”肖老師則滿臉輕松地擺擺手，笑著說：“不能辜負了我這‘八零后’的名聲呀?！?/span>
不一會兒，陜西料理便擺上了桌。正當(dāng)我準備給各位老師分餐時，肖老師不知何時悄悄站在我身后，手里拿著一個帶有三腳架的自拍桿，穩(wěn)穩(wěn)地將它擺在茶幾正對面，說道：“我得記錄下今天這個溫馨幸福的時刻?！蔽覀冊俅伪恍だ蠋燇@到了，沒想到他用起自拍桿來竟如此嫻熟，調(diào)整機位、設(shè)置距離，每一個動作都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暢，讓我自嘆不如。隨著肖老師一聲爽朗的“開咥”，我們每個人都大快朵頤地吃起手中的肉夾饃，那濃郁的肉香和饃香在口中彌漫開來，心中滿是滿足與幸福。
時光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流逝，三個小時仿佛眨眼間就過去了。臨分別時，我對肖老師說：“明年的今天，我還要吃您點的陜西料理?！毙だ蠋熜χ斐鲎笫中∧粗?，像個老頑童般說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span>
回到家中，我迫不及待地記錄下這些美好點滴，思索再三，給它取名為“咥饃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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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簡介】孫亞玲，女，出生于陜西西安。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散文學(xué)會副會長。在《文藝報》《中國文化報》《中國旅游報》《陜西日報》《延河》《北方文學(xué)》等報刊發(fā)表作品百余萬字。獲冰心散文獎、絲路散文獎、人社柳青文學(xué)獎、中國地質(zhì)文學(xué)獎等獎項30余次。出版有散文集《枕著秦嶺入眠》《太白煙霧》《一輪明月映秦嶺》。長篇小說《回家》。主編《藍田青年美文選》《文心雕鱗》散文集，《作家搖籃》雜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