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姥娘河”
王良杰
人們常把滋養(yǎng)人生命,讓人類世代繁衍生息的河流稱作“母親河”。而有一條河,陪伴了我懵懂的童年,滋潤過我幼小的心靈,因流過我姥娘(濟陽人稱呼媽媽的媽媽為“姥娘”)村附近,童年時我把它稱之為“姥娘河”。
“姥娘河”其實有名字,且久負盛名,她就是被稱作“禹疏九河之一”的徒駭河。據(jù)《禹貢》記載,大禹治水的路線是:“導河積石,至于龍門……北過降水,至于大陸,又北播九河,同為逆河,入于海。”其中的“北播九河”,是指黃河通過多條河道入海,徒駭河即為其一。徒駭河之名的由來,與大禹治水的神話傳說有關。《爾雅·釋水》中載:“禹疏九河,用工極眾,沿河工難,眾徒驚駭,故曰‘徒駭’”。千百年來,奔流不息的徒駭河從姥娘的村邊流過,河水滋養(yǎng)了一代代勤勞善良的村民,歡唱出一曲曲拼搏奮進的贊歌。
童年時的我,除上學外,大多在姥娘家度過。賞河景,戲河水,逮河蝦……徒駭河完全融入了我童年的生命,永遠銘刻于我童年的記憶。
一年有四季,季季景不同,徒駭河亦不例外。春季,和煦的暖陽照耀下,微風輕拂,碧波蕩漾,游魚戲水,怡然自樂。春風又綠駭河岸,楊柳被春風喚醒,吐芽生枝,搖曳多姿;頑皮的孩童們,折柳做哨,聲聲有情。夏季,當幾場暴雨過后,河水變得狂傲不羈,渾濁的河水溢滿河道,名副其實地展現(xiàn)了“徒駭”之名。而堤岸之上,植物茂盛,郁郁蔥蔥;鳥鳴陣陣,悅耳動聽。秋季,當涼爽的秋風吻過河面,水鳥翔集,魚肥蝦盛,漁船穿梭,捕撈不停。河灘上,豐收的莊稼呈現(xiàn)迷人的秋色,遠遠便能聽到機器的轟鳴,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冬季,當凜冽的寒風撕扯著大地,河水冰封,魚鳥無蹤;此時河上溜冰,樂趣無窮。河灘外則是衰草連天,寸麥熬冬,一片蕭瑟地凍的景象。
賞河之美,莫過于親自躍入其中暢泳。炎炎夏日,徒駭河便成了孩子們嬉戲的天堂。學校雖有禁止野游的訓令,但怎能束縛住那些河邊長大的孩童?河水是他們的樂園,玩水乃是他們的天性。你瞧,寬闊的河面上,幾個小小的身影在水中自由穿梭,時而躍出水面,時而又潛入水中。他們打碰碰(一種土法游泳的名稱),扎猛子,你追我趕,水花四濺,歡笑聲、呼喊聲此起彼伏。大家都是游泳的高手,技藝高超者甚至能從河北岸一直游到河南岸。游到對岸的勝利者,總會高聲歡呼,以示技藝超群。而夜晚,則是女生們游泳的最佳時段。三五個女生會偷偷跑到村東的河邊,避開眾人的視線,享受這份屬于她們的寧靜。她們在淺水區(qū)中暢游,扎個猛子,洗個水澡,盡情享受那份酷爽、舒坦的感覺。游泳也并非只是孩子們的專利,忙碌一天的大人們也常會到河中暢游幾圈。他們感受著河水帶來的清涼,仿佛在洗滌一天的疲憊。若是不來河中暢游,仿佛覺得愧對了大河賜予他們的這份恩賜。
然而徒駭河并非總是如此溫順可人,也有她暴虐的時刻。那年夏天,村里一壯年男子游泳時溺水而亡。對大河的恐懼立刻籠罩了全村,家長們對孩子千囑咐萬叮嚀,不準他們下水,唯恐孩子們出現(xiàn)意外。然而沒過多久,生性好動的孩子們還是難敵河水的誘惑,徒駭河依然乖巧地接納了那些喜愛她的游泳者。
游泳能使人強身健體,捕撈則使人飲食充足。在那個生活相對困難的年代,捕撈帶給人的幸福與滿足要勝過游泳。魚蝦等是徒駭河對河邊子民的饋贈,是養(yǎng)育村民的最佳補品,捕魚摸蝦也是河邊人的生存之道。釣魚、摸魚、網(wǎng)魚是河邊人最常見的活動,而給我印象最深的、最有趣的則是用推網(wǎng)捕蝦。我的舅舅,便是這推網(wǎng)捕蝦的佼佼者。我記得,捕蝦通常在清晨開始。當天邊泛起魚肚白,舅舅和表哥便帶著推網(wǎng),來到河邊。他們沿著河岸,迅速地將推網(wǎng)向前推進,每當推出一小段距離后,便迅速收網(wǎng)。此時,網(wǎng)中的河蝦跳躍不已,若不迅速抓起,它們便會蹦回水中。這種熱鬧而歡樂的場景,令人感到無比的滿足與快樂。經(jīng)過一個清晨的辛勤勞作,小桶里已裝滿了活蹦亂跳的河蝦。午餐時,炸得金黃的河蝦不僅滿足了我們的味蕾,更是那個年代最好的補品,讓我們在那艱苦的歲月中,感受到了無比的幸福與滿足。
徒駭河里不僅有魚蝦,蛤喇等也異常豐盛。記得我八九歲時的一個夏天,十里八鄉(xiāng)的百姓都涌到河中摸蛤喇。河水剛及成年人的腰部,河中人頭攢動,笑聲陣陣。每個摸蛤喇人的面前都漂浮著一個臉盆,岸邊則放著一個用柳枝編成的圓筐。蛤喇多到用手一捧就是一大把,不一會兒,就會摸滿一大盆。臉盆盛滿后,再上岸倒進圓筐中。面對如此豐盛的河鮮,誰的臉上不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十七八歲的大表姐也不甘示弱,從河中摸來了一大筐的蛤喇。善做美食的姥娘把這些蛤喇煮熟,扒出其中的蛤喇肉,然后拌上玉米面,給我們炒著吃。這真是既天然又有營養(yǎng)的美食,幾十年過去了,那美味也牢牢鑲嵌進我的味覺神經(jīng)中。
河灘地是種莊稼的良田,世世代代的姥娘村人在此耕種。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施行后,濟陽興起了全縣棉花大種植,姥娘在河灘地也種上了幾畝棉花。第一年種棉花,大表姐就領著我給棉花施肥、打藥、打岔、捉蟲等,教會了我許多農(nóng)活兒,更讓我懂得勤勞致富的基本道理。人勤地不懶,經(jīng)過春夏辛勤的勞作,棉花棵似乎懂得我們的心思,秋季時終于綻放出了朵朵潔白的棉花。望著大片白花花的棉花,姥娘高興得合不攏嘴。棉花大豐收了,村民的生活也如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那時在農(nóng)村,秋衣還是很稀缺、時尚的衣服,姥娘和表姐商量準備給我買一件。一天中午,大表姐特意跑到臨村的代銷社給我買來了一件秋衣,這也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件秋衣,幾個表妹都還沒有這樣的衣服。因為秋衣珍貴,當時姥娘沒舍得讓我穿。數(shù)日后,秋風秋雨齊作,天氣驟然變得刺骨寒冷。此時,姥娘輕輕從衣櫥深處取出她珍藏多日的秋衣,細心地為我穿上。瞬間,一股暖流涌遍我的全身,幸福感油然而生,彌漫在每一寸肌膚之間。
如果說徒駭河賜予了我衣食方面的恩澤,那么姥娘則給予了我童年時的人生啟迪,讓我終生受益。
恢復高考后,姥娘村的一位表哥考上了中專,此事轟動了四鄰八鄉(xiāng),成了光宗耀祖的大事。雖然姥娘不識字,但每次我去探望她時,她總會提起這位表哥,言語中充滿了對我的希冀。因此,每逢周末,我都會特意把課本和作業(yè)本帶到姥娘家,為姥娘朗讀課文,或者讓她翻閱我的作業(yè)本??吹轿仪趭^好學,姥娘總會毫不吝嗇地夸獎我,并鼓勵我繼續(xù)努力,爭取考上大學。然而就在我考上高中的那年春天,姥娘卻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她的離世讓我深感悲痛,但我也深知不能辜負她對我的教導與期盼。于是,我更加努力地學習,備戰(zhàn)高考。最終,我沒有辜負姥娘的期望,通過高考成為村里的第二個大學生。
就像人的生老病死一樣,徒駭河也經(jīng)歷過苦難。上世紀90年代,徒駭河上游天天排放工業(yè)廢水,導致河水污染,臭氣熏天,人們繞道躲閃。徒駭河變成了“徒害河”,“姥娘河”變成了“廢水河”。黨的十八大以來,在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生態(tài)發(fā)展理念下,徒駭河沿岸人民經(jīng)過群策群力,終于讓徒駭河變成了美麗河、生態(tài)河,重現(xiàn)了昔日的風采。
歲月不居,光陰荏苒。如今的徒駭河依然滾滾東流,奔騰不息,然而我的姥娘和親舅早已離開了我們,那些深深烙印在我童年記憶中的美景與親人,讓我常思常憶。盡管徒駭河有著其正式的名稱,但我依然習慣而親切地稱她為“姥娘河”,以此表達我對她深深的感激與崇高的敬意。
作者簡介
王良杰 濟南市濟陽區(qū)新市鎮(zhèn)王堿場村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優(yōu)秀會員,山東省報告文學學會會員,山東省第三十屆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在2024年度“竹廬文藝獎”評獎活動中榮獲“十大散文家”榮譽稱號。從教30余年,現(xiàn)任教于濟陽區(qū)澄波湖學校。作品散見于《讀者》《語文報》《當代小說》《山東教育》《聯(lián)合日報》《山東工人報》《德州日報》《天天讀寫》、中國作家網(wǎng)、山東學習強國、都市頭條、今日頭條、閃電新聞網(wǎng)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