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體悟：“天地之道，剛?cè)峄ビ茫豢善珡U。太柔則靡，太剛則折。剛非暴虐之謂也，強矯而已；柔非卑弱之謂也，謙退而已。趨事赴公，則當強矯。爭名逐利，則當謙退?！?/div>
有人總結(jié)，古代一些權(quán)臣將相所以失名喪身傾家害國，原因各不一樣，但總結(jié)其教訓(xùn)，不外有四條：急論議一也，爭名勢二也，重朋黨三也，務(wù)欲速四也。急論議則傷人，爭名勢則敗友，重朋黨則蔽主，務(wù)欲速則失德，此四者不除，未有能善終者。
在治國理政中，也需堅持剛?cè)岵?、柔中帶剛。體現(xiàn)在執(zhí)政用權(quán)上，既有對待群眾工作、民生工作的真誠坦然、柔情似水，又有對待改革工作、組織工作的作風(fēng)硬朗、剛正不阿；體現(xiàn)在反腐倡廉上，既要實行廉潔浸潤、柔性勸誡，又要做到重典治吏、重拳治貪；體現(xiàn)在國際交往上，既需奉行和平共處、睦鄰友好，又需告誡不觸及核心利益、不主動挑起爭端。
《中庸》首章開宗明義，“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天地自然之道是宇宙大道，自然而成，規(guī)律運行。唯有遵循規(guī)律、實事求是，才能讓天地萬物各盡其性；只要符合中和標準、達到和諧境界，天地萬物便能生長繁衍。
人類若想主宰自己的命運，洞察世間的真相，必須不斷認識和把握自然和社會規(guī)律。作為個人謀劃自己的人生，也必須順乎自然、合乎本性，實事求是、因勢利導(dǎo)。
我曾在安徽省黃山市的一個小山村墻上看到一段話，其中一句“操之在我”，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人生有很多事情都無法改變，但可以結(jié)合實際、順乎規(guī)律而積極作為。
我們個人無法決定自己是否長得漂亮，但是可以選擇活得漂亮；我們個人無法改變自己的容貌，但是可以展現(xiàn)自己的笑容；我們個人無法完全決定自己生命的長短，但是可以努力拓展自己生活的寬度；我們個人無法管控別人的言行，但是可以掌握自己的品行；我們個人無法左右天氣的晴朗，但是可以掌握自己心情的好壞；我們個人不能準確預(yù)測明天，但是可以好好把握今天；我們個人不能事事要求結(jié)果，但是可以認真掌握過程；我們個人不能樣樣順利，但是可以事事盡力。
天道渺然，自有規(guī)矩；一飲一啄，因果相循。如果刻意違背規(guī)律、打破平衡，是要付出代價的。有人看到幼蝶破繭時的痛苦掙扎，于心不忍，幫其脫困。幼蝶雖破繭而出，但身體臃腫、翅膀干癟，根本無法飛舞，不久便會死去。只有讓幼蝶感知痛苦、歷經(jīng)磨難，才會完成華麗的蝶變。助蝶破繭與拔苗助長一樣都因違背了天道之矩，而付出了代價。
中庸之道崇尚以天地化育之道來實現(xiàn)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和諧一致，而反對人類凌駕于自然之上，對自然加以征服盤剝；倡導(dǎo)以至誠至性對待萬事萬物，忠誠做人、誠信做事，與他人、與社會、與天地同呼吸、共命運，而反對被外物所累及、被欲望所左右。
痛苦和代價使人們更加聰明和成熟，如今尊重自然、注重生態(tài)、敬畏天道、綠色發(fā)展?jié)u成主流，這是發(fā)展理念的重大轉(zhuǎn)變與躍升。
進退之間彰顯人生智慧。古人云：“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div>
我們在生活中固然需要積極進取、不斷進步，但不能只進不退、談退色變。有時候需要有進攻狀態(tài)，在艱難困苦中創(chuàng)業(yè)發(fā)展，在時代舞臺上叱咤風(fēng)云，在萬馬齊喑時吶喊奮斗，都值得贊揚；有時候也需要退守狀態(tài)，在淡泊中堅持清貧，在沸揚時堅守沉默，在名利場上守住寂寞，也同樣值得贊揚。
事實上，做出適勢進與退的選擇是一種睿智，明確適當進與退的方法是一種手段，把握適時進與退的時機是一種分寸。
我們憧憬高歌猛進、贊賞知難而進、提倡循序漸進，而在前進的道路上不能違背規(guī)律，超越現(xiàn)實，否則欲速不達，甚至半途而廢。這里的退并不是膽怯逃避、懦弱退讓，急流勇退、退思補過也是值得肯定的。
有時候，我們要審時度勢選擇退的路徑，實事求是做出退的抉擇，心悅誠服接受退的安排。處于矛盾和困難集中的風(fēng)口浪尖，并不一定都要“進”，彼時“進”可能使矛盾激化而問題難解，相反適當?shù)摹巴恕笨赡軙屆芫徍投鴨栴}化解。在一定條件下，退可以等待時機、再次出發(fā)，化劣勢為優(yōu)勢、變被動為主動。
“進退無恒，不可繩也。”人生的態(tài)度，宜在進取和超脫之間尋找一種平衡，掌握一種適勢、適度、適當。如果把握不好進與退的度，甚至在進退抉擇中顧此失彼、驚慌失措，進入進退維谷、冰炭在懷的處境，則必然痛苦不堪。
然而進退維谷并非絕望無助，若處變不驚、沉著應(yīng)對，或許能走出一片艷陽天。如果說“進退維谷”還有挽回事態(tài)的余地，那么“進退失據(jù)”往往意味著一敗涂地。
進退得失之間，體現(xiàn)的是對大道和規(guī)律的遵循。
可是，人生三難，即淡泊名利是最難有的修煉、自知之明是最難得的認知、實事求是是最難做的事情，而難中之難是知易行難。所以，“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
人生在世，既要從大處著眼，也要從小處著手；既要從遠處立愿，也要從近處起步。做到遵循規(guī)律，就要腳踏實地、拾級而上、持之以恒、鍥而不舍；做到進退有據(jù)，就要堅持原則、遵守道義、展現(xiàn)風(fēng)格、順其自然。踐行中庸之道，讀懂人生、悟得真諦理當如此。
8情發(fā)于中 以理度情
“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情是生命的靈魂。我們的情感隨生命而來，我們的世界因情感而精彩。古人云“道始于情”，“通情”方可“達理”，“薄情”必然“寡義”。沒有情，就沒有人生的出發(fā)點和歸屬感，就沒有生活的韻調(diào)和意義，也不會有社會的溫馨和動力。
中庸之道既理性探討人生和道德的至高境界，又重視表達人的自然與道德情感，將“理性”與“情感”通過內(nèi)在張力有機統(tǒng)一起來，有一種“情發(fā)于中，言無所擇”的意味。踐行中庸之道，需要把握情與理的關(guān)系，做到以情悟理、以理度情。
對于“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朱熹注釋說：“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fā)，則性也”。中庸思想認為，喜怒哀樂是人的自然屬性，每個人也會有不同的情感體驗，但是要對情感加以約束和限制，過度的喜不叫喜，過度的樂也不叫樂。
古代先賢對“情”的認知紛紛紜紜、莫衷一是，雖然所說不一，但趨向略同，指的都是人由心所生發(fā)的諸種反應(yīng)。這種反應(yīng)來自人的思維和感受，來自人的認識和判斷，來自人的素養(yǎng)和修煉，并通過言談話語、肢體動作、文字聲像、行為方式等表達出來。中醫(yī)所說“七情傷身”：喜傷心、怒傷肝、憂悲傷肺、思傷脾、恐傷腎、驚傷心膽，說的就是情的影響力。
情，讓人猜不透、想不清、看不明，有時剪不斷、理還亂。然而不論如何想方設(shè)法回答情為何物，它最終體現(xiàn)的應(yīng)是道德、精神、品格，著力追求的應(yīng)是真實、善良、美好，渴望得到的應(yīng)是幸福、信任、仁義。
中華民族歷來講情重情，中庸之道亦是近情論情。“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是一種自然情感，“發(fā)乎情，止乎禮”是一種倫理情感，“仁者，人也，親親為大”是一種孝悌情感，“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是一種交友情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一種仁愛情感，“忠告而善道之”是一種和善情感……“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鼻槭菬o言的影響、無聲的教誨、無形的力量。
《中庸》認為“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天下通行的五種關(guān)系要達到“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的要求，包含著處理人際關(guān)系的倫常原則和真摯情感。
“有君臣，然后有上下” “君臣相得，浮沉得度”，說的是上級要寬容仁愛，下級要真誠忠心，這是一種道義情感；
“父母德高，子女良教” “為人父母天下至善，為人子女天下大孝”，說的是父母要言傳身教，兒女要恪守孝道，這是一種血脈情感；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夫妻好合，如鼓琴瑟”，說的是夫妻之間要鶼鰈情深、相敬如賓，這是一種濡沫情感；
“兄弟既翕，和樂且湛” “人之恩親，無如兄弟之最厚”，說的是兄弟之間要兄友弟恭、兄良弟親，這是一種手足情感；
“同門曰朋，同志曰友” “少年樂相知，衰暮思故友”，朋友之間要志同道合、互相幫助，這是一種相知情感。
親情、愛情、友情從來不是單向而是雙向的、互動的，既要有情有義，又要親疏有度。
人生在世，皆有情有欲，積極合理正當?shù)那楹陀沁M取之基、事業(yè)之梯、動力之源、生活之味，也是家庭之幸、自身之福；而非分的情與欲，是事業(yè)之敵、健康之害、人生之禍、生活之災(zāi)，也是家庭之弊、自身之痛。
因此情還必須與理和禮相伴相生，三者彼此區(qū)別又互為依存。
在現(xiàn)實世界中，理是軀干，情是血肉；理需要情的潤澤，情需要理的支撐；有理無情則冰冷干澀，有情無理則瘋狂泛濫，惟情理相融則人生完美。在社會生活中，禮是情的規(guī)則、邊界和指引，是情的節(jié)制、約束和示范。沒有情的禮是鐐銬和鎖鏈，束縛心靈，摧殘人性；沒有禮的情是野火和洪水，毀滅自己，貽害他人；有情有禮才是和諧的人生、智慧的人生。
9超然心境 難得糊涂
有人說，孔子發(fā)現(xiàn)了糊涂，取名中庸；老子發(fā)現(xiàn)了糊涂，取名無為；莊子發(fā)現(xiàn)了糊涂，取名逍遙；墨子發(fā)現(xiàn)了糊涂，取名非攻。由此可見，“糊涂”是一種人生哲學(xué)，是閱盡人生百態(tài)后的超越與悠然，是歷經(jīng)世事滄桑后的成熟與從容。中庸之道倡導(dǎo)克己復(fù)禮、適度隱忍、和光同塵、不露鋒芒，其中就蘊含著難得糊涂的處世哲學(xué)。
人生在世，難得糊涂。古代一位道士為求得養(yǎng)生秘訣，訪問一位百歲老人：“汝何以長壽？”老者答曰：“吾信三不知，不知事，不知生死，不知有身。”話中玄妙令道士嘆服。
所謂糊涂，不是頭腦混沌、是非不分、無所事事，而是表面糊涂、內(nèi)心清明、當為必為，是一種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
事實上，外表似愚鈍、心頭實洞明，是守拙更是睿智；不逞口舌利、不議人是非，是訥言更是豁然；委屈而求全、知進又知退，是隱忍更是策略；能以德報怨、能外恕于人，是吃虧更是坦蕩；能矜而不爭、能群而不黨，是淡泊更是超脫。
難得糊涂是一種經(jīng)歷，只有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人才能深得真諦；難得糊涂是一種修養(yǎng)，只有淡泊名利的人才能看破紛擾；難得糊涂是一種胸懷，只有超凡脫俗的人才能舉重若輕；難得糊涂是一種氣度，只有器宇軒昂的人才能秉持擁有。
古人云：“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碧热舴彩露继絺€徹底、究個明白，雖然很聰明但也失去了生活的樂趣，“霧里看花，水中望月”未嘗不是一種美的意境。
有時過于聰明反而會被聰明所誤，就如同《紅樓夢》中的王熙鳳“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大儒大雅蘇東坡，大智若愚說糊涂，“人皆養(yǎng)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zāi)無難到公卿。”這幾句詩表達了蘇翁在遭遇“烏臺詩案”后的人生感慨，他并非真的愿讓自己的后人“愚且魯”，而是希望能夠覺悟大智若愚的境界，享受簡單快樂的人生。
鄭板橋曾書“聰明難，糊涂難，由聰明而轉(zhuǎn)入糊涂更難。放一著，退一步，非圖后來福報也?！边@行款跋是鄭板橋?qū)ψ约禾幨勒軐W(xué)的一種闡釋，寫完不久便辭官歸隱。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難得糊涂不是讓人糊里糊涂生活，不是遇事麻木不仁，更不是無原則地放縱，而是在茫茫紅塵中覓得容忍、禮讓、寬厚和行止，休憩自己的內(nèi)心，涵養(yǎng)自己的氣度。
康熙年間，安徽桐城張家與鄰居吳家因三尺墻基發(fā)生爭執(zhí)。張家出了兩代宰相，即張英及其子張廷玉，可謂書香門第、家世顯赫。張家人自恃朝中有人便寫信求援，張英即批詩回復(fù)：“千里修書只為墻，讓他三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睆埣胰嘶砣婚_朗，遂退讓三尺。吳家深受感動，也讓出三尺。桐城歷史文化遺產(chǎn)“六尺巷”便由此形成。
難得糊涂，也不是追求曲高和寡、悲觀避世。而是該糊涂時糊涂，不該糊涂時決不糊涂。中庸之道提倡克己復(fù)禮，也贊同當仁不讓，應(yīng)該做的事就主動做、不推讓，可以一時糊涂，不能事事糊涂。
如何做到難得糊涂，則見仁見智。諸葛亮的“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范仲淹的“心曠神怡、寵辱皆忘”，陸游的“不是暮年能耐病，道人本來心體寬”，楊慎的“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fēng)”，林則徐的“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等智慧感悟都給我們以珍貴的啟示。
在人生追求上，“不管風(fēng)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在為人處事上，大事講原則，小事講風(fēng)格；在身心修養(yǎng)上，“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如此坦坦蕩蕩、知行合一，應(yīng)是可以接近難得糊涂的境界了。
黑格爾說過，在純粹的光明中，就像在純粹的黑暗中一樣，什么東西也看不清。
面對“清濁并包、善惡兼容、美丑同在”的社會現(xiàn)實，人們固然要堅守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固然要堅守自己的原則和立場，但在閱盡人間百態(tài)、嘗遍酸甜苦辣、看透功名利祿之后，難得糊涂未嘗不是一種快樂而明智的心態(tài)和心路。
回良玉，男，回族，1944年10月生，吉林榆樹人，1966年4月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64年8月參加工作，省委黨校大專學(xué)歷，經(jīng)濟師。
曾任第十七屆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wù)院副總理、黨組成員。
本文編輯:胡志騰（原鄂州日報記者、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圖書編輯室副主任、武漢作家協(xié)會報告文學(xué)委員會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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