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老有些遲疑。我說:“是個鐵腳板記者,徒步采訪過襄渝線?!?/div>
“噢,步行采訪襄渝線!”將軍自語。那條路的上馬,凝結著老人的智慧,是他將一條當時無法修通的川漢線,確定由重慶至襄樊,而與武漢相連的。他有些動情,趁機我遞上擬好的書名《路在何方》。
將軍一看笑了:“怎么鐵腳板記者還不知道路在何方?夠謙虛的。”于是,他高興地揮起七寸狼毫……
如今,秦昌惠的《路在何方》就擺在我的案頭,可謂傾注了昌惠的半生心血。
和昌惠很熟,不僅我熟,讀者也熟。兩年前,他獲得全國優(yōu)秀新聞工作者稱號。但《報林求索》的編輯讓我寫他,我卻惶惶然也。耍筆桿的人去寫另一個耍筆桿的人,語言是如此寡淡。雖是老朋友,我說不清昌惠到底是什么性格、脾氣,他有什么特點。他也許天生內向,也許修煉得老成,他總是把自己包著、裹著,讓人的目光很難達到他的心靈深處。
作為人,他有精明的一面;作為牛,他不僅擅于拉套且又擅于拓荒。拉套,我以為是日常任務中的大路貨新聞;拓荒,就帶有自己的創(chuàng)造。昌惠更擅長后者。他寫過一篇《客車晚點追蹤記》,把我刺激得一夜失眠。這老兄的手頭活不錯,居然在眾人折騰的菜園子里,扒出一塊沉甸甸的狗頭金來,叫你心中有,筆下無。在別人耕耘過的土地上,他卻能發(fā)現(xiàn)埋藏新聞的荒原。
他說,當記者發(fā)現(xiàn)新聞比表現(xiàn)新聞更重要。要有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的目光,實現(xiàn)有被動到主動的轉換。他的這篇新聞還沒讓人琢磨透呢,他又拋出一篇《火車司機的酸甜苦辣》,再次在眾位記者心中激起千層波浪。我覺得,他思想的觸角,伸到了鋼軌之下的大地上,才使他的新聞常寫常新。
我常說:“記者有三類:其一,猴子上樹;其二,猛虎下山;其三,獅子蹲窩?!睂μ柸胱?,昌惠屬哪類?對來對去,竟沒有他的位置。
之后,我對他說:“老兄屬牛角尖里繡花的那一類。”方寸之地,別人轉不過身來,他居然舞起繡花針,繡出滿天霞光。
報人何海燕,此君沒飛走之前,拋出一篇關于高價車票的稿子,讓同行交口稱贊。不少人說,此稿一出,讓后者有“此處有景道不得”的感覺了。誰知幾個月后,昌惠拋出一篇《矯正扭曲價格,平衡傾斜心態(tài)》的深度報道,其分析老辣、精透、深刻,可謂在山重水復處繪出一幅柳暗花明圖。
昌惠家在武漢,因做記者部的領導,在京過了一段單身生活,我與他喝酒頻繁。他人雖精瘦,喝酒極兇,酒風也好。一日,我倆推杯換盞,酒酣耳熱當口,他拿出寫許子駒的長篇通訊清樣讓我看。酒后多言,我竟道出幾條意見。
他把筆扔到我面前:“現(xiàn)在就改!”
改了一半,我便醉醺醺蹬車而去。第二天,昌惠說:“照你的意思,我加了兩個小時的夜班,改了?!彼侵魅?,我是記者,如此容我橫挑鼻子豎挑眼,除酒量外,大概需要一點胸懷和氣度的。
現(xiàn)在,這老兄擺脫繁雜的編務,回武漢又做起記者。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里的大文章,他斷然是寫不來的,但是,經(jīng)營腳下的“一畝三分地”,必然會有可喜的收獲。
據(jù)我所知,為了他的工作,為了支持他的工作,妻子、兒子、女兒這個四口人的家庭,就和西天取經(jīng)的那四個人一樣,你挑著擔,他牽著馬,踏平坎坷,迎著晚霞,常嘆:路在何方?又堅信:路在腳下。只為昌惠的一本新聞經(jīng),全家人經(jīng)歷了生活中的九九八十一難。
對一個人說長道短,不是件容易事。原以為這位精瘦纖弱的老兄不再闖進那種雄性張揚的新聞場了。稿末,打電話尋他,家人說:“他去三峽了?!笨磥硭w慕長江的風骨,莫不是一手拿繡花針,一手提大板斧,又要拋出一個重頭貨來?
1992年10月。
剛強的微笑
導讀:1991年8月10日,《人民鐵道》報一版頭條位置,用超大篇幅發(fā)了十六局受傷職工徐云良的照片。由于時光流逝34年之久,我忘記了這幅照片的作者是誰。圖片中徐云良微笑著,那是一種剛強的微笑。記者部主任找到我,讓我去十六局寫一篇關于徐云良的人物特寫,不超過1500字,一要精短,二要寫好,三要寫出精神。在新聞職場,不少人認為我擅長長篇通訊,這也是事實,幾十年中,萬字以上的長篇通訊,估計不少于150篇,有不少篇章甚至突破2萬字以上。但是若有合適的題材,我更喜歡寫800字以內的消息,或者寫1500字左右的新聞特寫。我算過一筆賬,一個記者一年如果能寫一篇成功的消息,以22歲做記者算起,到60歲退休,一生寫38篇成功的消息,那將是世界頂級的記者。中國消息圣手閻吾,流傳于世的消息恐怕不到10篇;以擅長寫消息的著名記者郭玲春為例,她被人們稱道的消息,恐怕也不到10篇。所以,追求新聞之短小、之精粹,始終是我記者生涯中的不懈追求。
這篇特寫見報后,獲《人民鐵道》報短新聞人物特寫一等獎。
一度秋風又起。微涼細雨中,記者來到順義,采訪徐云良。
8月10日《人民鐵道》報上,他微笑地站在一版頭條的位置,展示了一位傷殘者的胸懷和風采。那幅照片容納了多少微笑的內涵與人生的厚度?于是,我再次用筆墨挽出照片背后的實在人生。
和他緊緊握手,我握住了質樸和力量,握住樂觀以及樂觀中的風雨……
徐云良是在大秦線和尚坪隧道負傷的,他的職務是特種班的工班長。
他記不清那是哪年哪月哪日,只知道,那一次他一人點了48個炮,然后躲在安全洞里,想不到強大的震撼力,震掉了安全洞上面的危石,砸了他的腰,砸碎了他的左腎……
妻子趙早蘭插話:“那時我正來隊探親,身體病著;還帶著兩個不滿周歲的雙胞胎兒子。聽說云良受傷了,我想到他可能有生命危險。第三天,我到醫(yī)院看他,他在昏迷中。第五天,又去看他,他剛能說幾句話。沒想到12天后,他活蹦亂跳地回家來了。又過兩天,他去了工地?!?/div>
整整一個上午,夫妻倆邊看著電視劇《幾度夕陽紅》,邊微笑著向我披露生活中的秘密。
趙早蘭說,他們是1982年結婚的。徐云良說,是1984年結婚的。結婚的時間忘了,可結婚的那一幕誰都沒有忘記:婚禮中沒有新郎。此前,徐云良去信說,結婚之前一定趕回家。結果因鉆山打洞沒有回去,也沒發(fā)電報。結婚那天,趙早蘭在娘家人的陪送下,吹吹打打,披紅掛彩地來了。一見沒有新郎,娘家人要鬧事,被趙早蘭勸阻了。無奈由徐云良的妹妹著“三點紅”軍衣代哥成婚。
趙早蘭笑得很甜:“直到現(xiàn)在孩子見了他姑,還叫爸爸呢?!?/div>
兩個還不太懂事的兒子插話說:“我們那個爸爸是女的。”逗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徐云良出院后,有變的一面,那就是他的體重,原來體重150斤,現(xiàn)在只有95斤。即便是一日三餐吃魚蝦,他也闖不過百斤大關;有不變的一面,那就是他對工作的認真勁。
領導把他調到處兒童玩具廠守大門,并給他分了一間不算破舊的住房。對城里人來說,這似乎不堪言說,但對修路工來說,堪稱是天堂生活了。他守的是大門,他義務干的是大門內外數(shù)不清的雜活。玩具廠裝貨卸貨是他,給30多名工人買菜做飯是他,修理多臺縫紉機的義務活還是他。房子漏了是他修,鍋灶壞了是他筑。他一個干了幾個人的活,干了十幾個工種。他加的班數(shù)不清,沒要過一分錢,相反一年要為廠里節(jié)約幾萬元。領導對他產(chǎn)生兩怕:一是怕他再次累垮,經(jīng)常送去水果慰問;二是怕他有感激之情,再開足馬力,不停奮斗。
妻子說:“我管不了云良,干活是他的樂趣,有樂趣才有他的健康?!?/div>
徐云良聽得此言,又笑了。微笑,永遠是他的本色。
1991年8月。
百度圖片 在此致謝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排長、副指導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調《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報告文學的寫作。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
主編 李汪源
校對 張 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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