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巴隴鋒
【編者按】《永不褪色的隴東紅歌》是一篇具有深刻文化內涵和歷史意義的文章。文章緊扣 “隴東紅歌永不褪色”這一主題，通過對隴東紅歌誕生背景、發(fā)展歷程以及其代表作品的詳細介紹，深入闡述了隴東紅歌的獨特魅力和永恒價值。文章內容豐富，不僅講述了《咱們領袖毛澤東》《繡金匾》《軍民大生產》等經典隴東紅歌的創(chuàng)作由來，還介紹了隴東地區(qū)悠久的歷史文化，包括周祖文明、《詩經》與隴東民歌的淵源，以及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隴東作為革命老區(qū)的重要地位，為隴東紅歌的誕生和發(fā)展提供了豐富的歷史文化土壤。隴東紅歌是對隴東歷史文化的傳承和發(fā)展，它將古老的隴東民歌與革命精神相結合，體現(xiàn)了文化在時代變遷中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讓讀者深刻認識到隴東紅歌的文化價值和歷史意義?？傊?，文章通過講述隴東紅歌的故事，展現(xiàn)了隴東人民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的精神風貌和堅定信念，這些紅歌不僅在當時起到了激勵人民投身革命的作用，在今天依然具有強大的精神力量，能夠激勵后人不斷奮進。【編輯：紀昀清】
兒時愛唱革命歌曲，跟著大人吆喝“高樓萬丈平地起”，伴著打夯的勞動號子有板有眼地吼“解放區(qū)呀么嗬嗨，大生產呀么嗬嗨”，在領袖去世時天塌下來般地嗚咽“一繡毛主席，人民的好福氣，你一心愛我們，我們擁護你！”旋律和曲調大體不差，但只能唱很少幾句，其它就只有哼了，一邊哼一邊很自得，以為自己學會了全國人民都愛的歌曲。上學后，終于全部學會了這些歌，卻因為屬于紅歌的氛圍已過去而漸漸撂生。長大后才明白，真詩在民間，這其中最著名的那三首歌，竟都是從我家鄉(xiāng)隴東民歌里產生的。
在火熱的革命戰(zhàn)爭年代，在那需要歌唱、需要歌曲而出了好歌曲、縱情歡唱的激情年代，每首歌的被發(fā)掘改造、改編傳唱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出出悠遠美麗的革命故事。
我出生的慶陽，俗稱隴東。雄渾的隴東高原，又名渭北隴東旱原，是塊古老而神奇的土地。她安居于甘肅省最東、陜甘寧三省交匯處，地處涇河與洛河中下游、六盤山以東、黃河以西、甘泉華池環(huán)縣以南、關中灌區(qū)之北，大小約莫六萬多平方千米。高原地貌極不規(guī)整，天然形成丘陵溝壑、高塬溝壑、土石山地三大類，其中高塬溝壑區(qū)夾持在馬嶺以南、涇河以北的黃土高原上，海拔一千多米，俗稱黃土大塬。這里，多數(shù)塬面平坦如砥，其中董志塬九百多平方千米，為我國面積最大、較完整的黃土塬地。隴東乃華夏農耕文明發(fā)祥地，20萬年前就有人類活動，7000多年前早期農耕活動即出現(xiàn)，中國“第一塊舊石器”便出土于此。尤為一提的是，4000多年前商周之際，正尊的慶陽人周老王鞠陶、周部落的杰出首領公劉及其后繼，曾在慶陽及周邊發(fā)展和積蓄力量數(shù)百年，為后輩開創(chuàng)中國史上最長、長達791年的禮樂文明時代——周王朝奠定基礎。
周祖隆興的活動軌跡，在我國第一本詩歌總集《詩經》有較清楚記載?！?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詩經·大雅》里的五首古詩——《生民》《公劉》《綿》《皇矣》《大明》，勾畫出周祖發(fā)祥、創(chuàng)業(yè)、建國、興盛的完整歷史，堪稱僅見的漢民族史詩。其中，《生民》記敘周始祖后稷神奇的出生，描述他在農業(yè)種植方面的特殊才能，帶有神話和傳說色彩。后稷名棄，由于發(fā)明了農業(yè)，被帝堯舉為農師，遂因功封于邰（陜西武功西南）。《公劉》里的公劉為后稷三世孫（棄生不窋，不窋生鞠陶，鞠陶生公劉），詩中描寫了周人由邰遷豳（分北豳和南豳，北豳即慶陽市一帶，南豳為咸陽市旬邑、彬州市和長武一帶，實為一體），以及到豳后，周人在公劉率領下開墾荒地、造屋建房的情形。詩中對公劉的勤勞、智慧刻畫突出，他是深受人民愛戴的群眾領袖和民族英雄，已完全脫去神話色彩。事實上，公劉的爺爺不窋失去農官后即帶領公劉父親鞠陶來到了豳，鞠陶是正尊的第一代豳地的周人領袖，這不難理解，絕大多數(shù)父子甚至爺孫都有共同生活的時光。《綿》敘述公劉的十世孫——古公亶父從豳遷徙到岐山直到文王受命為止的歷史。而古公亶父就是周文王爺爺。周人先祖從定居豳地的第一代鞠陶到離開豳地的最后一代古公亶父，中間曾傳十幾代王，跨時四百多年。他們以農立國，在豳地積蓄國力，逐漸有了逐鹿中原的想法?！痘室印废葘懳髦苡刑烀ㄊ饭偈址ǎ?，古公亶父（太王）立足并經營岐山、打退昆夷，再寫太伯、王季繼承并推進基業(yè)，重點描述文王伐密、滅崇的事跡和武功。《大明》從文王出生寫到武王伐紂，為周民族的輝煌開國史。這樣，從今天甘肅慶陽之南陜西咸陽北部發(fā)展起來的農業(yè)小國，經過四次大的遷徙，終于問鼎中原、一統(tǒng)天下。
我查資料時發(fā)現(xiàn)，從史書到今天的讀者，一直爭論不休，在糾結豳的區(qū)域問題，各執(zhí)一端而不相讓，大概有兩派：一說豳為陜西咸陽市彬州旬邑長武，一說甘肅慶陽市。先不論自古關隴一體，歷史上很長時間上述區(qū)域實為一個行政區(qū)，單從周先王四百多年十幾代王的發(fā)展來講，他也不可能只活動在彬州旬邑長武那么小的地域，或者只局限于慶城寧縣等荒寒一隅。因為，以先周意氣風發(fā)的姿態(tài)，任何一個王的兒子都不止一個，不可能全部呆在王城茍且偷日，必然要另辟封地，開疆拓土的。如果周人的格局那么小，那他們就不配入局天下，中國的歷史也該改寫了。事實上，周先民從陜西武功主動來到咸陽慶陽，就是為了躲避天下紛亂，韜光養(yǎng)晦、壯大自己。
發(fā)明農業(yè)的部族最懂生產，懂得水是農業(yè)命脈，他們始終逐水草而居。黃河是中華民族搖籃，源于甘肅的渭河是黃河的最大支流，源于寧夏六盤山、流經陜甘寧的涇河是渭河最大支流，而源于寧夏、主要流經慶陽的馬蓮河是涇河最大支流。我常想，當年周祖不窋失之桑榆得之東隅，率領族人一路尋找沃土，逆著黃河、渭河，再沿涇河、馬蓮河遷徙，最終來到慶陽，才歇了腳。再遠，就是荒蠻之地，還要受犬戎侵擾。周祖發(fā)現(xiàn)這里水草豐茂，適合農耕，又相對安穩(wěn)，便定居下來，休養(yǎng)生息。
如同祖先來豳一樣，離豳去岐山，也是為避戰(zhàn)端。據(jù)傳，戎狄不斷侵占周領地，古公亶父為避免禍及百姓，答應只帶家人離開豳?？墒牵斔x開后，慶陽人紛紛跟著他遷徙，從隴東走向西府。周邊國家聽說周王如此賢德，也紛紛來投。周漸漸壯大，由寶雞走向西安，定都灃鎬，開啟統(tǒng)一征程。
上述文字錨定：隴東歷史文化悠久，是周祖興起的地方，中華文明的發(fā)祥地之一。《墨子·公孟》說：“頌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span>而作為歌唱藝術的《詩經·大雅》《詩經·豳風》無疑是隴東民歌旺盛生命力的歷史源頭，也讓我們感受到隴東人意氣風發(fā)、富于創(chuàng)造、直抒胸臆的精神氣質。這成為隴東紅歌誕生的必要條件。
隴東民歌能應時而興，除了上述歷史淵源而外，還與20世紀上半葉革命烈火的淬煉息息相關。慶陽是甘肅唯一的革命老區(qū)，新民主主義革命以來，山多、溝深、林密、民苦的隴東以“鬧紅”而著稱。1930年代，劉志丹、謝子長、習仲勛等老一輩革命家在南梁的革命活動，成就了“碩果僅存”的西北紅軍，為中央紅軍落腳陜北、八路軍開赴抗日前線奠定了基礎。隴東也因此成為陜甘寧邊區(qū)的重要組成部分，為陜甘寧邊區(qū)的南大門。在整個延安十三年革命時期，隴東以民歌、糧食、兵源著稱，《咱們領袖毛澤東》《繡金匾》《軍民大生產》幾乎與隴東糧倉、隴東戰(zhàn)士齊名。
隴東紅色歌曲中，最激動人心的莫過于《咱們領袖毛澤東》。高亢、熱烈、真摯、濃郁、曉暢的詞曲配以激情演唱，將翻身農民對人民領袖的熱愛表露得一覽無余，感染力異常強烈。令人稱奇的是，如此偉大的歌曲，其詞曲作者和首唱盡皆一人之功，而且是土生土長、目不識丁的周祖后人——慶陽農民孫萬福。也許，我們應該這么理解，上蒼將孫萬福降到人間，就是為了將4000年前周人的風雅氣韻注入中國革命的大江大河，就是為完成這首歌，以推動中國革命滾滾向前的。
孫萬福，1883年生于環(huán)縣曲子鎮(zhèn)劉旗村貧苦農家。他雖是文盲，但人靈口巧記性好，能對人對事隨口即興歌唱；在村上很活躍，常辦社火、演“春官”、當總管，在家鄉(xiāng)很有名。需要說明的是，這樣的人，在當年文化未普及的慶陽地面，并不少見，幾乎每個村都有這樣的“能人”和“鐵嘴”。甚至像他那樣擁護黨、熱愛毛主席、投身革命的農民也很多，所缺的，是像孫萬福那樣更杰出的才干和更特殊的人生遇合。
歷史的際遇出現(xiàn)在1936年6月。當時，中國工農紅軍西征解放了曲子，翻身農民孫萬福分到了田地和牲口，生產熱情空前高，內心的感激無以言表，便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拿手好戲”開口歌頌毛主席。由于積極向上，他被村民推選為“優(yōu)撫”代耕隊隊長和小學名譽校長，更加努力生產、支前、關心教育，其感人事跡不久就上了《解放日報》。1942年“大生產”運動中，他發(fā)揮模范作用，連續(xù)兩年超交公糧700余斤；還不忘自己的專長，用自編的《二流子要轉變》教育二流子學好。可見，孫萬福是當時擁軍、勞動、學習、思想模范，是一個天降大任后瞬間就能完成的人物。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歷史性的一刻馬上到來。
1943年11月，60歲的老漢孫萬福被選為勞動英雄，出席了陜甘寧邊區(qū)勞動英雄大會。會上，他介紹的農作方法以《孫萬福講農作法》為題，發(fā)表在《解放日報》。12月9日，毛主席在楊家?guī)X西北局辦公廳，接見了勞模們。孫萬福激動地抱住主席的肩膀說：“大翻身哪！有了吃有了穿，賬也還了，地也贖了，牛羊也有了，這都是您給的。沒有您，我們這些窮漢子爬在地上一輩子也站不起來?！彼秸f越動情，藝術天才隨物賦形，不由自主唱道：
高樓萬丈平地起，盤龍臥虎高山頂，
邊區(qū)的太陽紅又紅，咱們的領袖毛澤東。
天上三光日月星，地上五谷萬物生，
來了咱們的毛主席，挖斷了窮根翻了身……
一口氣唱完，大伙兒都驚嘆萬分。同為詩人的毛主席，得知眼前這位農民詩人是文盲后，對他的天才和氣質也大為驚嘆！后來，這首歌經賀敬之之手，被譜為《咱們的領袖毛澤東》，唱紅邊區(qū)和全國，唱出了那個時代的最強音。
《繡金匾》也是根據(jù)慶陽民歌而來，可以說，它由傳統(tǒng)的民歌到找到首唱者、再到不脛而走，直到幾十年后的二度走紅，本身就是一部歌曲版的中國革命史。
該歌的詞作者和首唱，是陜西省商洛市商南縣（今商洛市商州區(qū)）逃荒逃到當時甘肅新正縣馬欄區(qū)三鄉(xiāng)的年輕木匠汪庭有。汪庭有1916年出生于當時山多地少、窮苦無著的商南，兩歲開始逃荒，直到20歲來到慶陽落戶定居在楊家店子后才安定下來。這個愛好民歌的青年到了新天地，陜甘寧邊區(qū)的革命氣象、周祖文明的熏陶、慶陽傳統(tǒng)民歌的感染、安定生活的舒心，如幾股清泉在他年輕敏感的胸中激蕩，感激和喜悅讓他止不住地要像鳥一樣歌唱。無獨有偶，繆斯之神再次選擇了這個目不識丁的農民。他只能哼唱，他選擇的形式和曲調是具有隴東鄉(xiāng)土氣息的《繡荷包》，歌詞要靠交給學生而記錄保留，一直編唱到十段的《繡荷包》。接地氣的內容和群眾喜聞樂見的形式，使得歌曲很快唱遍馬欄川。
艾青聽到這首歌后，建議改為《十繡金匾》，并在《解放日報》推薦。這首歌很快紅遍整個邊區(qū)，并增加了歌頌朱總司令的內容?？箲?zhàn)勝利后，為適應革命形勢，改“十繡”為“三繡”。1976年隨著三位開國領袖的接連去世，歌曲增加了歌頌周總理的內容，并經郭蘭英演唱，流傳和影響更其廣大。
與上面兩首文盲農民創(chuàng)作不同，《軍民大生產》是河北定州市人、作曲家張寒暉根據(jù)慶陽華池縣民歌《推炒面》改編而來。
1943年初春，隴東乍暖還寒。一年之計在于春，為反對國民黨頑固派對陜甘寧邊區(qū)的經濟封鎖，響應毛主席“自己動手 保障供應”的方針，八路軍385旅在隴東花池縣大鳳川開荒種地，隴東軍民發(fā)起了聲勢浩大的軍民春耕大生產和文化衛(wèi)生建設熱潮。機不可失，陜甘寧邊區(qū)文協(xié)秘書長、音樂家張寒暉隨同文協(xié)主席、著名詩人柯仲平一行，風塵仆仆由關中下沉到慶陽采風，來到當時生產、文化和衛(wèi)生的模范村——華池縣城壕鄉(xiāng)城壕村，深入生活，幫助工作。在這個依山傍水的山村，人們吃的面粉要用石磨粉碎推出，或牲口拉或用人力，推磨時間一般要持續(xù)好幾個小時；若是農忙時節(jié)牲畜白天役使，只能晚上推磨，或者用人掀磨。為派遣漫長的推磨單調時光，人們會哼唱推炒面歌：
雞叫頭餐呀么呼兒嗨，
雞叫二餐呀么呼兒嗨，
月亮起來推炒面……
這許是周祖時代就有的口歌，甚至，或許是更早的原始先民時代的勞動號子，是魯迅先生所說的“吭育吭育派”，幾千年來一直以口耳相傳的形式在隴東傳唱。這次，被外地文人，尤其是有意而來的采風人士、音樂家張寒暉先生的敏銳耳朵聽到，便立即產生質變。是的，當張寒暉聽到磨窯里傳出姑娘們隨意哼唱的調調時，他很興奮，如同當年聽聞北方女人哭喪后創(chuàng)作著名歌曲《松花江上》一樣。這里，偶然性和必然性立即產生了耦合。他深受感染，覺得這源自地母、源于周祖腹地的優(yōu)美、質樸、奔放曲調，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天籟之音，于是很快將其改編為《邊區(qū)十唱》。
這首歌，迅速在軍民大生產的熱潮中飛出大鳳川，飛向廣闊的天地，唱遍解放區(qū)、戰(zhàn)場和全國。1964年大型音樂史詩《東方紅》中，采用了這首歌曲，更名為《軍民大生產》。
綜上，隴東民歌本于歷史、源自生活、發(fā)為內心，是勤勞勇敢、熱愛自由的隴東人民的智慧結晶。其中，那些膾炙人口的篇章，順應革命形勢，被改造、轉化、改編為革命歌曲，產生了巨大的激勵教育作用，成為唱紅全國、世界知名的紅色歌曲，有著恒久的藝術生命力。
我想，噴薄如春、源自肌理的隴東紅歌，其生命力定將生生不息、恒久不變，永不褪色。時代在巨變，即便有朝一日紅歌成為另一個《詩經·大雅》《詩經·豳風》，成為歷史活化石，那也有見證歷史的寶貴作用。
2022年9月1日改定于西安興慶軒
【備注：《永不褪色的隴東紅歌》首發(fā)于《法治與社會》2022年第12期，收入散文集《筆尖上的芭蕾》 山東教育出版社 2024年5月】
【作者簡介】巴隴鋒，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編劇、學者，出版長篇小說《云橫秦嶺》《永失我愛》《絲路情緣》《五月黎明》《絲路尋祖》《秦嶺人家》、散文集《筆尖上的芭蕾》等9本書，在《中國作家》等報刊發(fā)表文學作品100余萬字，作品幾千次進入中考高考試卷。散文小說劇本均有獲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