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與信仰的永恒角力——重讀小說《晚霞消失的時候》
林偉健
1981年,作家禮平的小說《晚霞消失的時候》,出版后引起廣泛關注和爭議。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這樣一部帶有哲學深度和人生思考、語言生動文字優(yōu)美的文學作品問世,在當時確是一塊石頭扔進水中,激起了一層層漣漪,濺起一陣陣水花,引起圍觀者的高度關注,也引發(fā)不少爭議。不少專家學者對這部小說各持已見,莫衷一是,甚至從馬克思主義的高度,對小說中的李淮平、南珊和泰山長老等人物形象提出各種非難。當時我就對這部篇幅不長、情節(jié)不復雜的中篇小說很感興趣,讀完后印象深刻,深有感觸,拍案叫絕。四十多年過去了,我重讀這部小說,感到又有了新的感悟。
(一)
當最后一抹晚霞從天空褪去,我們面對的不僅是晝夜交替的自然現(xiàn)象,更是一個時代精神圖景的隱喻。在泰山的月觀峰上,晚霞消失了,李淮平和南珊也帶著心中的遺憾握手告別。后來兩人有沒有再見面,有沒有再次偶遇或是在感情上升華,我們不得而知(小說沒有任何暗示,而讀者卻有此美好的冀望)。但李淮平和南珊的際遇和觀點交流,泰山長老的淵博哲思,卻始終給讀者的想象留下了巨大的空間。
四十多年后的現(xiàn)在,重讀這篇小說,我依然認為,這是一部非常好的作品。書中李淮平和南珊形象的刻劃,情節(jié)的展開,都很有特色。尤其是關于文明與野蠻的爭論,對人生的思考,對真善美和科學、宗教、藝術的獨特看法,更是發(fā)人深省。
作家禮平在《晚霞消失的時候》中構建的不僅是一部小說,而是一座思想的迷宮,在這里,李淮平與南珊的每一次對話都是對文明和野蠻的熱烈探索和沉思,也是這兩者在現(xiàn)實中深刻裂痕的顯現(xiàn),是現(xiàn)代人在信仰的困惑、感性沖動和理性選擇的夾縫中的艱難求索在心靈中的投射。這部誕生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作品,以其超前的思想深度和藝術勇氣,提前預演了中國社會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必將遭遇的精神困境。
李淮平與南珊的形象,在一定程度是當時青年人的縮影。李淮平作為一個紅二代,在優(yōu)越環(huán)境中順風順水(雖然也有小挫折,但并不影響他的發(fā)展),從一個文革的“紅衛(wèi)兵”變成了一個海軍軍官,其思想中有著激情的現(xiàn)代人格,他的思維方式是易沖動、跳躍式和分析性的,相信通過人的積極行動可以認識并改造世界;而南珊作為一個國民黨投誠起義將領的外孫女,長期在謹小慎微的環(huán)境中生活,形成深沉、內(nèi)向的多愁善感和敏感思維,并體現(xiàn)著宗教情懷的精神氣質(盡管她不是宗教教徒),她的存在方式更接近直覺與體驗,在超越性的信仰中尋找生命意義。
李淮平和南珊這兩種人格類型的不同,不是簡單的性格差異,而是在當時社會現(xiàn)實中未能解決的根本性分裂。禮平的高明之處在于,他沒有將任何一方簡單化或妖魔化,而是讓兩者在平等的對話中展現(xiàn)各自的內(nèi)在邏輯與生命力量。
(二)
小說中關于“文明與野蠻”的辯論是具有哲學深度的對話場景。李淮平與南珊初次見面,就開始了關于文明和野蠻的辯論。李淮平認為,文明和野蠻就像人和影子一樣分不開,在野蠻行為中會創(chuàng)造出美好的文明。為何如此,南珊對此也感到疑惑,認為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矛盾,甚至作為一切壞事根源的野蠻,還可能是好的。表面看,這是對歷史進步的質疑與辯護;深層觀之,則是對現(xiàn)代性核心假設的根本性質懷疑。我想,這里也是為李淮平在“文革”開始后自以為洋洋得意的“造反”行為及其野蠻表現(xiàn)埋下了伏筆。直到十五年后再次見面時,也沒有解決對這個矛盾的疑慮。
當南珊指出人類為了建立起一個理想的文明而艱難奮斗,然而野蠻的事業(yè)卻與文明齊頭并進時,她認為,“當我們試圖用好和壞這樣的概念去解釋歷史的時候,我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答案。”在她看來,每一次文明的高峰都伴隨著更大的野蠻,這種矛盾是真切的,是無法消除的。她實際上揭示了啟蒙理性敘事中的致命盲點——將歷史簡化為線性進步的過程,而忽視了技術進步與道德完善之間的不對稱性。李淮平所代表的科學樂觀主義在這里遭遇了根本性挑戰(zhàn):如果文明的工具越來越精致,而使用這些工具的人性卻始終停留在原始階段,那么我們真的能稱其為"進步"嗎?這一詰問在科技迅猛發(fā)展而道德危機頻發(fā)的今天,顯得尤為振聾發(fā)聵。
(三)
禮平通過小說中的李淮平登泰山途中邂逅泰山長老,一路相談甚歡,對自然、宗教、人生等內(nèi)容的討論的情節(jié)描述,詳細展開兩人對真、善、美的理解,對科學、宗教和藝術功能的分析,展現(xiàn)了人類價值體系的多元可能。這部分內(nèi)容也非常精彩而深刻,但也恰恰是這一內(nèi)容,引起讀者共鳴的同時,也產(chǎn)生很大爭議。
對李淮平而言,"真"是科學可驗證的客觀事實,真并不是美,美也并不真;真而不美,方成其嚴肅,美而不真,方成其浪漫。而泰山長老則認為,科學并不能提供一切,它只能使我們獲得對自然的了解。長老認為,在真之外,的確有美,而在美之外,還有善。對真善美的追求,才是人類精神生活的全部內(nèi)容。長老直截了當?shù)卣f:“追求真的,是科學,追求美的,是藝術,追求善的,這就是宗教。”長老不同意李淮平用科學、用真來衡量、評判一切;他還對宗教的社會作用作了分析。他指出,藝術既然可以不真實,宗教又為什么一定要真實?宗教的意義也不在于真而在于善,宗教以道德為本,其實與科學并不相干。
我認為,這段對真善美的分析,對科學、宗教和藝術功能的相對劃分,是書中非常精彩的點睛之筆,著墨不多,卻入木三分。而這也正是飽受最多爭議的內(nèi)容。在泰山長老的認知框架中,也許"真"是存在的敞開,"善"是神圣的恩典,"美"是超越的顯現(xiàn)。在追求真善美的過程中,形成、顯現(xiàn)出人的信仰。這種價值體系在小說中不是靜態(tài)的展現(xiàn),而是在互動中不斷修正自身。
當李淮平最終承認"有些真理是科學無法觸及的",當南珊接受“宗教也需要理性的審視”時,我們看到了不同世界觀相互滲透的可能性。這種思想上的微妙變化,暗示著人類精神超越二元對立的潛在路徑。對此,不要以是否符合馬克思主義的觀點而作簡單評判其是非曲直。
(四)
在泰山南天門上的月觀峰,分別十二年之久的李淮平與南珊的偶望,似乎是偶然、無巧不成書,實際上是作者的精心安排,并借此將小說推向高潮,在高潮中留下一個無言的結局。
李淮平和南珊的不期而遇,他們都感到意想不到的突然,以致正在為外國游客擔任翻譯的南珊突然失態(tài)無措,這是符合人之常情的。對著雄峻的泰山,對著絢麗的晚霞,兩人百感交集再抒胸臆,在回味往事、消除誤解、探討人生信念時,感情激起波瀾。李淮平順理成章地提出情感升華的愿望時,卻被南珊視為是凡夫俗子的太庸俗的人生信念,這不僅僅是留給李淮平的遺憾,也成了留給讀者的遺憾。
南珊的高冷、近乎無情的舉動,讓李淮平把少年的夢想和憧憬,隨著晚霞的消失而消失了,只能將視野轉向更加廣闊的未來。不要留戀過去,憧憬真善美,追求新的未來,也許這就是小說對讀者的真心寄托。
(五)
《晚霞消失的時候》之所以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引發(fā)強烈反響,正因為這部作品觸動了當時中國社會的精神敏感點。改革開放初期,長期單一化的思想格局開始松動,人們既渴望擁抱現(xiàn)代科學與理性,又本能地尋求精神寄托與心靈歸宿。禮平的這部小說將這一社會心理呈現(xiàn)的矛盾藝術地具象化,使每個讀者都能在李淮平或南珊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當物質豐富與精神空虛的悖論更加凸顯,當科技發(fā)達與生態(tài)危機的并存愈發(fā)尖銳,這部小說的預言性質更加清晰可見。它提前警示了我們正在經(jīng)歷的現(xiàn)代性困境:科學理性的突進可能會導致的價值虛無,腳踏實地冷靜地思考審視人生和未來是非常必要的。
在藝術表現(xiàn)手法上,禮平采用了極具張力的敘事策略。小說情節(jié)的展開不是簡單的線性推進,而是思想碰撞的辯證過程;人物形象的塑造不是類型化的標本制作,而是復雜心理的層層剝露;語言風格既保持文學性的優(yōu)雅,又不失哲學性的睿智。特別是對“晚霞”這一核心意象的運用,既是自然景觀的描繪,又是精神狀況的象征——那個理想主義光芒逐漸消退、價值多元時代即將來臨的過渡時刻。這種藝術上的成熟與思想上的深刻相結合,使作品超越了時代局限,獲得持久的生命力。
重讀《晚霞消失的時候》,我們或許能夠獲得面對當下精神困境的啟示。李淮平與南珊的辯論沒有最終結論,因為人類文明本身就是一場沒有終點的對話??茖W理性與精神信仰、物質進步與精神超越、歷史必然與道德理想之間的張力,構成了人類存在的本質特征。晚霞終將消失,但思想的星空永不黯淡,新的朝陽將會在東方破曉,新的一天將要到來。人們要在這種矛盾中保持思考的能力和勇氣,在確定性與超越性之間尋找平衡的智慧。
當夜幕完全降臨,我們更需要記得,黑暗不是光的對立面,而是光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在這個意義上,《晚霞消失的時候》不僅是對一個時代的記錄,更是對所有時代人類精神狀況的深刻洞察。它提醒我們,真正的文明進步不在于選擇理性或信仰中的某一方,而在于保持兩者之間創(chuàng)造性的 緊張關系——正是在這種永恒角力中,人類得以不斷重新定義自己的可能性邊界,在對真善美的追求中行穩(wěn)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