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水養(yǎng)一河魚
□ 宋紅蓮
從西荊河上分岔的雙利河,是一條灌溉河流。兩岸澆灌著成千上萬畝良田和養(yǎng)育著成千上萬的人口,是一條功勞比較大的河流。
我們小時候沒有自來水,日常用水都得從雙利河里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大清早,每家都有人挑著兩只水桶到雙利河里來挑水。大約需要往返四五趟,才能將家里的大水缸注滿。所以,每隔幾塊田,就有一條稍微寬一點的挑水道,幾家共用。人在上面來來去去,將挑水道踩磨得像石頭一樣堅硬,像上過白桐油一樣的發(fā)著光亮。
在雙利河里挑水,是沒有水埠頭可用的。不是人們懶惰,實在是雙利河的水漲漲跌跌,太過頻繁,幅度過大,既便制造一個水埠頭也不起作用。人們要挑水,都是從河坡上挖土坎,一坎一坎直接放入水中。河里的水草豐茂,覆蓋著梯坎,也不會打滑。夏天打赤腳,冬天穿套鞋,越往河中間泅,水就越清亮,和現(xiàn)在的自來水一樣的干凈衛(wèi)生。
由于西荊河連通著漢江,也連通著田關(guān)河,水源特別豐富。一年四季河水長流,只存在水大水小的問題。這里呈現(xiàn)著典型的江漢平原水鄉(xiāng)“大河有水小河滿”的性格特征。
我的老家是順著雙利河方向一字排開的村莊,與雙利河只相隔一百多米的距離。中間是一條長垸形田野,可以直接埋設(shè)剅道涵管進行直流灌溉,不需要使用抽水機上水。很是方便,每年能節(jié)約一大筆生產(chǎn)開支。
我們住在雙利河邊,能尋找到許多樂趣。俗話說,"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魚抬頭"。雙利河每漲一河水,就會長一河魚,大的小的無計其數(shù)。每漲一次浯到灘上來的大水,人們就會滿懷希望,期望它趕快跌下去,好趕快下到河里去趕魚,這是一個錯過了就會令人惋惜的好機會。有的大人還會吩咐我們這些小孩,沒事就專門坐在河邊等候,緊盯河水;河水一跌下去,露出了河邊的水草,就趕緊跑回家喊大人,趕緊拿趕罾子和別簍來趕魚。
趕罾子不大,小巧玲瓏,兩根小竹竿交叉便可支撐開來。三面圍網(wǎng),一面開口,一只手可以輕輕松松拎著快速從水里起起落落。大人們一手拎趕罾子,一手執(zhí)趕棍子,照著一簇簇水草下網(wǎng),往往能得到不錯的收獲,幾乎網(wǎng)網(wǎng)都不會落空。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水草越大,藏的魚就越大、越多。起罾時,看見一條條魚在趕罾子里蹦蹦跳跳,心里也會跟著一起喜悅地蹦蹦跳跳。
趕魚,當(dāng)然是水越小,趕的魚就越多越徹底。有時候,水稍微大了一點也有辦法解決,會采取聯(lián)合捕撈的方式。一般是三五個人一伙,橫成一排,不留縫隙地兜過去。捕撈上來的魚等結(jié)束之后再平均分配,這個時候是最能體現(xiàn)“團結(jié)一條心”的。
雙利河很長,趕魚的人很多。這時候,趕魚的人都很講規(guī)矩,趕完一截位置后重新啟動,都會給別人預(yù)留出一截河道再下水,村里的人從來沒有因為趕魚鬧過矛盾。
大人在河里趕魚,小孩們就提著別簍在岸上跟隨大人們撿魚。滿河竹篙擊打水面的脆響,魚躍出水面的潑剌聲,混著大人們的吆喝和孩子們的歡呼聲,在河面蕩開層層波浪。
有時候,魚被扔進深茅草叢里看不到蹤影,便會圍攏一堆孩子幫忙扒拉尋找。
雙利河里的魚很多,漲水跌水又快,只要不犯懶,似乎一年上頭都有魚吃。有些年份,雪下得特別大,凌冰封住了雙利河也可以撈到魚。挑水的時候,需要用榔頭敲一個窟窿出來,魚們便會集中到窟窿口來透氣。這個時候的魚特別傻氣,用筲箕隨便一撈就是半筲箕魚,有時用水桶挽水也能挽到魚,十分有趣。
雙利河的魚,是野魚,不僅品種多,味道也比家魚的味道要長許多。
我們煎魚一般有兩種方法,一種是辣椒魚。盡量多放青皮辣椒,讓辣氣爆炒入味。吃魚時,額頭冒出豆粒大的汗珠才算煎到了位。一種是水煮魚,把白蘿卜切成細絲,和魚一起煮,湯汁去腥入味,柔軟綿長。如果是天氣寒冷的話,這碗魚蘿卜絲會變成魚凍子,可以一塊一塊搛起來吃,津津涼涼,潤喉入腹,又是一種令人回味無窮的味道。
因為多了一碗煎魚,人們心情大好,飯桌上的話語特別多,聲音特別高。加上院子里雞子豬子狗子的叫聲,加上樹頂上鴉雀小鳥的叫聲,傍晚時分,滿村沸騰。
這一天的熱鬧,始終勁頭十足。
一河水養(yǎng)一河魚,一河魚養(yǎng)一方人,更養(yǎng)著世代相傳的生存智慧與鄉(xiāng)土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