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今年端午節(jié)
我去了趟甘肅會寧
這個全國最窮的縣份之一,又是聲名遠播的“西北教育名縣”,于我有著難斷舍離的交集和心牽心念的懷戀。27年前,我作為一部反映會寧教育的紀錄片的撰稿人,曾在這地方待過將近一年時間,會寧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那是一片令人何等心疼的土地??!
清末,率軍西征的左宗棠眼里,會寧十年九旱民生多艱的場景,使他在上呈朝廷的奏章里以“隴中苦瘠甲于天下”喟嘆!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對會寧給出了“最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區(qū)之一”的結論;即便1998年4月我來到這里,站在會寧城外的東山上,俯瞰縣城,視野所及為數不多的樓房幾乎被包裹在一片土墻土房為主色調的渾黃中,就連吃水這個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大多數地方依然沿襲著祖輩千年集雨存窖的活法。
山大溝深的滿目蒼涼,心想尋覓哪怕一丁點的綠,都跟我的眼球吝嗇地捉起了迷藏。
27年后的再訪會寧,印象中的苦焦貧窮竟變戲法似的令我完全陌生。
會寧城變大了。城區(qū)規(guī)模已變身為容納十多萬人口的隴中新城。曾經揚塵不斷的狹窄街巷被寬敞的街衢所取代,城中的綠地、公園隨處可見,新建的鐘鼓樓廣場與會師樓、會師塔遙相呼應。
那座承載著會寧人崇文修德尊師重教,經見了三軍會師長征勝利的文廟,也修葺一新,成了游客的打卡地。
會寧城長高了。曾經滿城的黃土矮墻土屋箍窯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高高的樓群,臨街的商鋪與綠樹相映,川流不息的車輛和過往行人的衣著容顏彰顯出這座城的生機與活力。
因秦腔唱紅大西北的會寧人安萬的姑舅爸們,不再是灰頭土臉,而是以圓夢小康的體面把曾經的窮名拋向了身后。
會寧人不渴了。山背后的武志元在他的一篇散文里,記錄下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武家溝村民們?yōu)榻o水窖里收雪,全村幾乎傾巢出動,漫山遍野都是忙碌著掃雪、背雪的場景。
他寫道:“雪后的早晨,迎風而出,與村民們一道搶著收雪。收完人字灣的雪,就出村東頭,順著黃蒿嶺、深壕門、蕎地灣,一路收到人字灣的制高點。為了多掙工分,一邊收,一邊各自記住自己的雪堆,待太陽照上四五個小時,就拍瓷實,第二天用繩子背下來,放到指定的水窖旁,請隊長過秤,論斤計入工分。有雪收,還算幸運。倘是一冬無雪,那就得過溝翻山到六七里外的沙河,敲冰為塊,那冰是苦咸的,要與窖里的存水中和后才能勉強飲用。缺水的日子,伴生著缺糧,等雪的日子真不好熬?!边@樣的集體積雪,雖然記工分,但相比為對付來年春旱的未雨綢繆和人人袖管里、領口處冒出的熱氣,這幾個工分又算什么!這段記述,儼然一幅數九寒天里拓印在會寧大地上的蒼生風雪求水圖。
在西安科技大學供職的李騰龍老師跟我聊起過會寧人的吃水往事,進一步印證了這方水土的水貴如油,他說人畜飲水只有到了萬不得已的生存極限,生產隊才會打開公共水窖,以一人一搪瓷缸子的定量分配,一起熬過干渴恓惶的水荒日子。
所幸27年后的再訪會寧,引洮工程夢想成真,使盼水念水喊叫水的會寧人,告別了吃窖水的日子,過去想都不敢想的自來水,已成了會寧人家的生活標配,甚至于設施灌溉農業(yè)也比比皆是。曾經的土房頂鋪上了瓦片,地塊里多了地膜,不渴了的會寧比過去綠了,居家門前的水窖邊也長滿了野草。想著就讓人心生憐念的會寧老少,曾經噙一口水潤過嗓子再吐手上洗一把臉的集體記憶一去不返!
會寧有著高貴自尊的精神內核。溝壑縱橫干旱少雨的地理樣貌,無聲地傳遞出民生的艱難圖存,可就是這樣的生存環(huán)境,卻打磨出锃亮奪目的“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的人文精神,累積輻射出“斯文此盛”的強大引力。在會寧人心目中,少有萬貫家財的攀比意識,而多有供給子女成才的共識,以至于在全縣小到狀元村、大到狀元鄉(xiāng)的分布比比皆是。
自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以來,到2024年,已為國家培養(yǎng)輸送了17萬多大中專學生,其中博士1500多人,碩士6000多人,考進清華北大的162人?!盃钤h”的桂冠何其耀眼!
27年后再回會寧,所見是舊貌換新顏的巨變,不變的是對崇文修德的堅守和耕讀為本的傳承。
會寧的西北角新莊塬,是“狀元縣”里的“狀元鄉(xiāng)”,也是我因《脊梁》結緣的亦師亦兄的武志元的家鄉(xiāng),退休后,一直心存在生養(yǎng)他的家鄉(xiāng)山背后,建一座抱守耕讀以啟后學的文化園地的念想,為給七十多位從新莊塬走出而今已加冕博士學位的寒門子女樹碑立傳,他募集資金,在群山深處的山背后,建成了“道塬博士文化園”,并依地形走勢分別布局著狀元橋、洗硯池、歸去來兮亭、農家書屋等設施。
從初心的發(fā)愿,到夢想的照進現(xiàn)實,我都一直關注著他一磚一瓦的壘砌。這次回訪會寧,博士文化園自然是我最想膜拜的精神高地。從大戲臺墻上公告的三十多位“公益文化大使”名單中,我讀出的不僅僅是他們對博士園建設的貢獻,更是“眾人拾柴火焰高”的價值取向、文化的力量、教育的光芒!
在一眾會寧故舊新朋的作陪下,我和妻子懷著十分激動地心情,駐足流連于博士園的碑石、亭臺和博士墻間,一種久違的親切與感動立時涌上心頭,就在大家簇擁著我們在“脊梁拍攝紀念地”碑前合影時,身旁的武兄深情的對我說:這塊碑刻是會寧人感恩攝制組的良心,是整個文化園里最高最大的立石,就連碑上的七個大字也是一位陜西籍在央視供職者書丹!一席話竟讓我哽咽無語熱淚盈眶。也不禁回想起27年前,《脊梁》制片人梁昌宏和我正值三十出頭的年紀,因被會寧教育事跡感動,自籌資金,為情懷買單,才有了奔赴會寧攝制的一部紀錄影像,27年后,竟收獲了這么一句跨陜甘重情義好貴重的至高褒獎!
佇立博士墻前,恍惚間,我又看見了當年會寧山區(qū)的學童,透過或箍窯或棚舍狹小的窗口看到的那片天;看見了三五成群的山里娃在冬天黎明的星光下,背著書包揣著幾顆洋芋,抱著一把柴禾,被朝霞映襯著的剪影;看見了那個為了會寧山村教育付出了一輩子心血的柴泉隆老師。
從西安來會寧的路上,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象著我和他在柴家灣久別重逢的場景該是怎樣地熱烈,豈料就在我們到達會寧的前兩天,已經退休安享晚年的柴老師,終不敵病魔的侵襲與世長辭。在柴老師的靈前,望著他的遺像,一時悲從心起的我,顫抖著雙手燃起一炷心香,就在插進香爐的那一刻這炷香竟然從中間斷了,我想這也許就是柴老師的在天之靈,與我千里路上最后相會的心靈感應和無聲問候吧!沒有見上柴老師最后一面,是我此行的一大缺憾,但令我慰藉的是,陪我們當晚一同吊唁的一行人中,有心的新朋友馬旭明告訴我,在寄托對柴老師哀思的花圈中,有會寧縣委書記獻的花圈??梢姇幾陨隙掳呀逃顬楣玺囊蝗缂韧?,一個普通的山村教師能贏得這樣的敬意,值了!
在回訪的日子里,曾經被鏡頭紀錄的會寧一中、二中和教場小學的熟悉的場景消失了。走進會寧一中,很想再目睹一番當年校園東邊,一面平房山墻年年更新的海報,背景上畫著中國版圖、用毛筆鄭重書寫的考生光榮榜已難覓蹤跡,那可是一屆又一屆會寧子弟和老師、家長們苦出來的杰作!在拔地而起的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之間,只留下和我認識的老榆樹、香柳和萬世師表孔子雕像兩旁的蒼松翠柏;在喬遷新址的會寧二中,現(xiàn)代化的教學設施布局嚴謹,懷揣光大會寧教育精神的新一代師者,竟心意相通的在一進大門的中央,依然樹起著孔子的雕像,我想這正是對肩負薪火相傳育人使命的最好詮釋。就連當年全縣教育教學設施頂配的教場小學,如今也煥然一新,這所會寧萬千稚童的啟蒙之地,全然找不到一點過去的影子。被“三苦兩樂”精神浸潤的會寧師生,可貴的踐行著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樸素真理。
會寧有著尊師重教的歷史胎記。在回訪會寧的日子里,使我有幸結識了新朋友,現(xiàn)任會寧縣政協(xié)主席張耀明和縣教育局局長魏成章,一中、二中、教場小學等一眾校長和老師,我為27年后再回故地,被大家視為故知的禮遇受寵若驚,也為耳聞目睹的會寧教育接續(xù)奮斗的新故事而感懷振奮。
從矗立一中、二中的先圣孔子雕像,到會寧二中校史館的先賢浮雕,從山背后建設的道塬博士文化園,到會寧縣教育史館的才俊群像,自明清至今賡續(xù)了數百年的文化氣質,已然成為會寧教育莊重的封印。
從會寧地方志的發(fā)黃典籍,到會寧教育史館征集的先賢字畫,從仰望先輩借囊螢之光,鑿壁孔之火的埋頭苦學,到一門四清華一村數博士的寒門俊彥的脫穎而出,會寧人把教育舉過頭頂的崇高信仰是何等的光彩照人。
忘不了在陪讀村里與會寧家長的傾心交流,尤其難忘一中校長曹鵬飛給我講述的一位七旬老人,在縣城租房陪讀的六年時間里,把六個孫子送進大學的往事。這些不為浮躁世風所擾,依然心如止水專心陪讀的家長們,和一墻之隔的老師們,心往一處想,擰成一股勁,齊心育英才的巨大心勁,誠如孩子們求學生涯中的掌燈人,被親情圈護的守夜人。
忘不了白家岔方圓鄉(xiāng)親們眼里的三羊倌蔡海幀,我求解何來三羊倌的名號,他說他的羊是生在會寧的圈里,吃著榆中的草,喝著靖遠的水長大出圈的。難怪他每每回鄉(xiāng),總愛叼著煙斗坐在山頭,眼里總離不開山坡上被羊踩出的魚鱗狀的羊腸小道。
這個曾經靠攔羊維持生計的會寧人,在歷經艱難打拼成長為企業(yè)家后,一直心甘情愿的把資助學子支持家鄉(xiāng)文化事業(yè)看作是自己分內的事。在他心中,家鄉(xiāng)白家岔如同一座纏繞著鄉(xiāng)情的院子,村口哪座狀若富士山的土山,就是白家岔院落天然的照壁。是一家人,焉有不守望相助的道理!
忘不了守著家鄉(xiāng)把鄉(xiāng)音、鄉(xiāng)情、鄉(xiāng)愁訴諸筆端,因《我家有三雙襪子》而走紅的會寧青年女作家青竹,盡管她在五歲的時候才有了屬于自己的一雙襪子,在她筆下鮮少苦難的鋪陳,而更多是對美好的描述,別人心中的不堪,在她眼里是那樣的云淡風輕,耐讀有味。
細數道塬博士墻上鐫刻的博士名字和簡述,我深切感受到這一個個被家鄉(xiāng)父老看著長大的孩子,出息的讓他們臉上有光,其激勵鞭策后學的源源動力,已遠遠超出了簡述的意義,它分明是我記憶中會寧一中考生光榮榜穿越時空的延伸。博士文化園的真實存在,何嘗不是會寧被冠名西北高考“狀元縣”,優(yōu)秀人才輸出地的縮影!
且讓我以在博士文化園里,看到會寧文化館馬旭明老師為舉辦的一次人文攝影展中,所寫前言里的一段文字結尾吧:這是一塊苦焦的土地,境內梁峁交錯,溝壑縱橫,人老祖輩就喊叫一個字“水”;這是一片深情的土地,山與山手拉著手往上立,人與人肩并著肩往下活,就活一口氣。
耕讀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這是這片土地持家的有道,活人的準繩。
禮敬這片人才輩出的土地,禮敬這方熱土的生生不息!如果有人問我乙巳端午再回會寧的最大收獲是什么?那就是知識改變命運,教育永遠神圣!




